我叫苏念。
念,是怀念的念,也是执念的念。
我有时候会想,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我这一生——注定要怀念些什么,又注定要执着些什么。
可惜他们给我取了名字,却没打算陪我走完这一程。
我的父母,用社会上的话来说,是“政商联姻”。
用我十二岁时在保姆陈姨怀里哭到睡着前想明白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因为利益结合,因为利益有了我,然后因为利益冲突,各自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
我是那个“原有家庭”的附属品。一个被留在原地、用来证明他们曾经合法结合过的证据。
小时候我不懂。真的不懂。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家长会。
全班同学的父母都来了。
我的位置空着。
老师在讲台上念“苏念同学成绩优秀,是全班第一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
没有人。
陈姨站在走廊外面朝我挥手。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任何人的妈妈都好看。
但那不是妈妈。
我曾经是个很乖的孩子。
老师说什么我做什么。
作业按时交,考试考第一,见到长辈鞠躬问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懂事,爸爸妈妈就会回来。
就会像别的父母一样,来开家长会,来给我签成绩单,来问我“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没有。
我考了第一名,成绩单寄回家。第二天陈姨帮我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越堆越满,从第一名到第一名到第一名。他们从来没打开过。
后来我就不拿了。
不拿第一名了。
浑浑噩噩地读,随便考,反正没人看。
但陈姨还是会帮我把每一张成绩单收好。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拍拍我的头,说:“念念,今天想吃什么?”
陈姨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我的人。
你永远无法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这个道理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
然后她走了。
癌症。
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守在病床前面,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
她最后握着我的手说:“念念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
我说好。
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
——陈姨。你告诉我。什么叫好好的。
你走了之后,再也没人问我“今天想吃什么”了。
高一那年,我在学校被霸凌了。
起因是。
萧思思是我们隔壁班最不起眼的女生。
矮个子,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永远缩在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抱着书包走来走去。
我高一刚开学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全班只有她和我一样,总是一个人。
但我和她不一样。
我的“一个人”是自己选的,她的“一个人”是别人替她选的。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因为体育课提前回教室拿东西。
经过三楼女厕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杂,好几个女生在笑。
那种笑声我太熟了——聚在一起,居高临下,围着什么人。
我停下来。
“萧思思啊萧思思,你平时不说话,原来心里这么恶心啊?”
“把你的书包拿过来。”
“啧,这都是些什么啊——”
我推门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们从萧思思书包里翻出了一本画册。
画册上是她自己画的一些小人。
两个女孩的简笔画。
手牵着手。
有一张是拥抱的姿势。
就是那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东西。
但那群女生把那本画册举得高高的,尖着嗓子喊“变态”“恶心”“你喜欢女人啊”。
萧思思缩在墙角,眼镜歪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她盯着地砖的缝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我说:“还给她。”
带头的那个女生回头。
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交际花”,家里有钱,长得也不错,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
她看着我。
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后笑了。
“哟。苏念。高岭之花的苏念。干嘛,你跟她是一对的?”
“我说,还给她。”
那天我把萧思思从厕所里带出来。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那本被揉皱的画册,跟在我后面,一直走到楼梯口。
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很小。
“……谢谢你。”
我回头看她。她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的没错。
从那之后,学校里的风向变了。
一开始是谣言。
说我和萧思思是“一对”。
说我帮她是因为我也“好这口”。
传着传着,版本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私底下跟好几个女生同时“搞”,有人说我是“表面清高其实脏得不行”,有人说我“家里有钱所以玩得开”。
到了后来,连那种——那种很具体的、很下流的“黄谣”都出来了。
“听说她跟高年级的搞过。”
“不止一个。”
“她那种身材,穿校服就是为了勾引人吧。”
我没有去查是谁在传。
没有必要。
我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她们为什么传。
因为我是苏念。
因为我成绩好。
因为我长得还可以。
因为我拒绝过很多男生的表白。
因为我帮了萧思思。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做了一件跟“多数人”不一样的事,你就有了“原罪”。
但说实话,那些谣言,对我的伤害并不大。
我不在乎。
讨厌我的人就让他讨厌去吧,反正我又不是为了让人喜欢才活着的。
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因为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被误解。
被父母误解。
被老师误解。
被同学误解。
被所有人误解。
误解和误会之间没有本质区别。
只是标签换了。
今天是“腐女”,明天是“清高”,后天是“装”。
无所谓。
都不对。
但也都无所谓。
真正让我觉得世界荒谬的,是那些男生。
谣言之前,他们来告白。谣言之后,他们还是来告白。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一个女生被传“跟很多男人搞过”,然后那些听到这个传言的男生第一反应不是远离她,而是凑过来。
眼神比之前更亮。
语气比之前更油腻。
“苏念,听说你挺开放的。”
“苏念,试试呗。”
“苏念,你反正也不在乎名声了——”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觉得几句浮夸的话、一张还不错的脸,就能让我喜欢你们?
凭什么你们觉得我“名声坏了”就会“降低标准”?
凭什么你们觉得女生的价值是由你们来定义的?
你们什么都不懂。
你们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们只是看到一张脸、一个身材、一个“校花”的标签,就迫不及待地扑过来。
像苍蝇。
像闻到腥味的猫。
但猫至少是因为饿。你们呢?你们只是觉得“想要得到我”。
从小养成的自律刻在骨子里,即使灵魂已经腐烂,身体还是自律的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拉伸,护肤,控制饮食。
虽然我不知道我这副皮囊是为了谁,不过陈姨说过要把最好的自己交给爱你的人。
可是我真的找得到爱我的人吗。
所以我拒绝。
一个接一个。
冷漠地、干脆地、不留情面地拒绝。
我不笑,不解释,不道歉。
我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还有机会”的错觉。
因为我早就看透了。
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就是男生的“喜欢”。
高年级那几个人来找我的那天,是高二上学期期中考后。
三个学长。为首的那个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那种。他们堵我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人少,适合“做事”。
“苏念,我们明哥喜欢你很久了。”
“你考虑一下呗。”
“别这么冷嘛。你知道吗,你越冷,越让人遐想。”
为首的那个伸出手。往我脸上摸。
我退到墙根。
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的手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恶臭的烟味。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如果我用书包砸他,然后往哪个方向跑,能不能在老师来之前——
然后有人撞过来了。
准确地说,是有人从我旁边走过去,肩膀撞了那个“明哥”一下。
“嗯?怎么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那个男生——低着头看手机,书包带子歪了一边,走路像在飘。他撞开“明哥”之后连头都没抬,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没有停。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啊!”明哥被撞得趔趄了一步,火气上来了。
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像是刚从游戏里退出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没长,怎么了?”
他问。
“你——!”明哥想发火。但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老师来了。明哥咽下那口气。瞪了那个男生一眼。带着人走了。
老师来了。是教导主任。他看到那几个男生的背影,皱了皱眉。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动用了一点家里的关系,让那几个学长被停学处分。我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不痛不痒。但至少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知道我能做到。我只是不想。
不想用那个名字。不想承认那个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男生也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起初以为他是欲擒故纵。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撞开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救的是谁。不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事。
他只是路过。
只是路过而已。
但我记住了他。
苏念,你冷静一点。
你只是——好奇。
你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学校里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人。
有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甚至连“好事”的自觉都没有的人。
有那种,让他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烂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哭了一场。不是被那群男生吓的。是被那个撞人之后头也不回的人吓的。
——他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
——他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他为什么——为什么好像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终于有人帮了我,还不图什么。可我不高兴。我很生气。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的周围总是充满了恶意,习惯了被人盯着。
被人想要。
被人算计。
被人造谣。
被人堵在墙角。
被人用恶心的目光打量。
这些都是我熟悉的。
我能应付。
但林默的那一撞——纯粹的、无心的一撞——我应付不了。
仅此而已。
我开始查他。
说起来很可笑。
我是重点班的优等生,年级排名前三,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冰山”。
然后我每天放学之后多留半个小时。
绕路。
走他走过的路线。
记住他什么时候进便利店,什么时候到烂尾楼,什么时候出来。
调查林默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太透明了。透明到像一块玻璃,你看过去能直接看到他后面是什么。没有过滤,没有修饰,没有伪装。
他的生活很单调。
上课,发呆,偶尔在本子上画绳结图,放学去烂尾楼,回家,第二天重复。
没什么朋友。
课间的时候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去图书馆的角落,用电脑搜一些奇怪的关键词。
我隔着三排书架看他的屏幕。
“新手绳缚教程。”
“棉绳材质选择。”
“安全词的重要性。”
脸红。但没走。
我看到了他的搜索记录。
他查过“怎么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愿意被绑”。
查过“如果对方中途哭了怎么办”。
查过“绳缚中的安全原则”。
查过“什么样的绳结不会留下永久性勒痕”。
他把这些关键词组合得很认真。像在做研究。像在准备一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进行的——考试。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不会伤害别人。
他不敢。
他连搜个教程都要查安全原则。
他买绳子都要挑棉的,因为棉绳不伤皮肤。
他练习打结都会用自己手臂,因为怕万一哪天真的绑人,手法太生疏。
这种男生。又怂又认真。又变态又温柔。
我恨他。
恨他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他叫林默。高二三班。学号二十四。成绩中游。体育中游。长相中游。一个在任何维度上都找不到“突出点”的人。
他每天放学后不直接回家。他会走一条绕远的路。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修路的工地,钻过一道铁丝网围栏,然后消失在一栋烂尾楼里。
那栋楼停工三年了。开发商跑路,业主维权失败,钢筋混凝土骨架赤裸裸地杵在夜色里。没有人。也没有人管。但他每天都去。
我第一次跟踪他的时候,不确定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栋楼停工了三年,钢筋裸露,混凝土开裂,连窗户都没有。
正常人不会进去。
我以为他可能是去那里抽烟。
或者藏了什么东西。
或者只是不想回家。
但我不敢跟进去。
那栋楼看起来很危险,很黑,我不确定里面有什么。
我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才摸清他的规律。
每天放学后他都会进去,待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然后出来,回家。
有时候周末也会来。
从白天待到傍晚。
像上班一样规律。
他进去的时候背包是鼓的,出来的时候背包是瘪的。他带东西进去。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我趁他不在,偷偷进去了。
三楼东侧。
有一个用石膏板围出来的半封闭空间。
一张折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
柜子锁着。
桌子上面放着几本用书皮包着的书。
我翻开看了一眼。
绳缚教程。
我的脸在翻开的瞬间就红了。
书页里印着各种绑法的图解和照片,彩色的,清晰的。
女人的身体被棉绳缠绕成各种形状,有的倒吊着,有的跪趴着,有的被固定在椅子上。
照片都是日系的,马赛克打得很敷衍,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我把书合上。心跳很快。手有点抖。
——果然。男生都是这样的。
——恶心。
——变态。
——我应该害怕。应该远离。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老师。应该——
我又翻开了。
这次翻得慢了一些。
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绳子的走法,那些结的位置。
原来同一个姿势可以有很多种绑法。
原来绳子不只是绑住,还有“装饰”的功能。
原来——
原来那些女人的表情。不全是痛苦的。有些是——平静的。有些甚至是——笑着的。她们被绑着,被吊着,被固定着,但她们在笑。
那意味着什么?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铁皮柜的锁。锁得很严实。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但我的脸很烫。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折叠床。
床单是灰色的,洗过很多次,起球了。
枕头只有一个,扁扁的,陷下去一块。
被子叠得很整齐——他是那种会把被子叠整齐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坐到了床上。
床垫很硬,能感觉到下面的金属横条。
我躺下来。
枕头上有一股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还有——别的什么。
很淡。
是他的味道。
体温留在布料里发酵之后形成的那种,干净的、暖的、带着一点点汗的。
不刺鼻。
很安静。
我躺了很久。
在那张不属于我的床上,在那间不属于我的房间里,闻着一个陌生男生的味道。
感觉像是——像是躺在一个真空里。
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离了。
声音、光线、所有人、所有事。
只剩这个味道。
我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我坐起来,把床单抚平,把枕头摆回原位。出门的时候我把石膏板门也关好,还原成我没来过的样子。
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些绳缚图片的时候,是在一个我没告诉任何人的深夜。
我用手机搜了他的ID,找到了他发过的帖子、他收藏的图片、他关注的那些博主。
那些图片里,女生被绑成各种姿势。
有的漂亮,有的——说实话——有些真的挺好看。
那种被束缚的姿态,那种被固定成某种形状的、被用绳子“画”出来的身体线条。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是我呢。
——被绑起来。
——会不会……也好看。
我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念你疯了。
你为什么会想这种事。
你一个重点班的优等生。
一个被谣言说“跟好几个人搞过”的人。
一个拒绝了所有表白的人。
你在想什么。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下去之后,不管我怎么翻来覆去,它都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坚定地,开始生根。
那天回家之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被棉绳绑着。
手腕、脚踝、腰、胸口。
绑得很紧,动不了。
但我不害怕。
我在梦里抬起头,看到绑我的人是林默。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绳头,低头看我。
表情看不清。
但没有恶意。
醒来之后我骂了自己很久。
但那个梦,后来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然后陈姨走了。
她的葬礼,我一个人去的。
来了不到十个人。
她没结过婚,没孩子,亲戚也少。
我站在灵堂前面,看着她的照片。
她在照片里笑。
眼睛弯弯的。
像小学三年级那次家长会,她在走廊外面朝我挥手时一样。
——念念,今天想吃什么。
——陈姨。我不饿。
——你骗人。你早上就没吃。来,我包里带了饼干。
——陈姨。我考了第一名。
——我知道。念念最棒了。
——陈姨。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真的吗?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普通的人。很怂。很蠢。是个死变态,死木头。专门研究怎么绑人。
——哈哈。那念念要小心一点哦。
——陈姨。
——嗯?
——你能不能不要走。
灵堂里很安静。照片上她还是笑着的。我站在她的遗照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陈姨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我的人。不在了。
那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久违地逃课了。
那天是周五。
晚自习结束之后,我没有回家。
我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线往前走。
穿过两条巷子。
绕过修路的工地。
钻过铁丝网围栏。
我走进那栋烂尾楼。沿着没有护栏的楼梯往上走。三楼东侧。他的秘密基地。门没关。因为他根本没有门。
我走进去。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倾泻进来。照在他的折叠床上。照在他那床没叠的被子上。照在枕头中间那个浅浅的、他睡过的凹痕上。
我走到窗洞前面。往下看。三楼。不高。但够了。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张网。我就站在那张网的边缘。
跳下去,就结束了吧。
陈姨,我来找你了。还有——那个谁。那个叫林默的笨蛋。谢谢你。
——啊。
——不行。
——不能这样。
——不能害他。
——我要是跳下去,他的秘密基地就会被发现了。
——警察会来调查。
会找到他的东西。
那些绳子。
那些道具。
他会变成“和死者有关的嫌疑人”。
他会被退学。
会被调查。
会被逮捕吧——我缩回手。
往后退了两步。
蹲下来。
抱着膝盖。
坐在水泥地上。
水泥地很凉。
很硬。
我的膝盖碰到地面的瞬间,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发现——我连死都要替别人着想。
我连死都不够彻底。
我连——我连恨都恨得不干脆。
我哭了好久。
哭到没力气了。
站起来。
走到他的床边。
他的床很简陋。
折叠床,薄床垫,一床被子。
被子上有他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体温残留的气味。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深吸一口气。
他大概每周都来。
被子不会太潮。
床单也没积灰。
他应该很爱干净。
我躺下来。
很累。
身体很沉。
头很重。
眼睛很酸。
在完全睡着之前,我好像又哭了。
又好像没有。
反正眼角一直是湿的。
陈姨。
我好累。
我好想你。
我不想过下去了。
可是——可是这个枕头好软。
有阳光的味道。
好像你帮我晒过的被子。
好像小学三年级那个下午。
好像——第一次觉得,如果能一直被这种味道包围,好像也可以不用死。
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我想起了那个梦。梦见被棉绳绑着。梦见林默站在我面前。梦见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恶意。
——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他的话,绑起来也可以。
——如果是他的话,被做什么都可以。
——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期待了。
我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
但意识开始模糊。
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拽。
枕头上的味道包裹着我,像一个很轻的、很薄的茧。
我在那个茧里缩起来,把膝盖抱到胸口。
很安静。
很安全。
然后。然后我醒来了。
嘴里有东西。
很大的东西。
撑开了我的嘴。
异物感太强了,我的舌尖本能地顶上去——硬。
圆的。
硅胶质感。
我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个人影。
压在我身上。
大腿夹着我的腰,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腕——
本能地挣扎。
但是手被绑住了。
我的手腕在身后交叉,棉绳勒着,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我的腿也被绑住了。
脚踝、小腿、膝盖上方。
棉绳一圈一圈地缠着,固定着。
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绳子的笼子里。
——完了。
——有人。有人来了。他把我绑住了。
——他会做什么。侵犯我。然后呢。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我无所谓了。反正本来就是要死的。
——但最好不要是陌生人。如果要死的话——
我抬起头。月光从窗洞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嘴唇。眼睛。是他。林默。我认出来了。
——是你啊。
——原来你真是个变态。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喜欢看。没想到你也会做。失望吗?不知道。好像没有。又好像有一点。
——但你选了今天。你选了我躺在这里的时候。你选了我最后一天的时候。
——算了。
——如果是你的话。
——反正我本来就要死了。死之前把身体给你,就当是报恩。谢谢你那天撞开那些人。谢谢你让我在走廊里没有被侵犯。谢谢你。
——让我最后死之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毫无目的的帮我。
我闭上眼。决定认命。随便他吧。
——也好。临死之前,用这个身体回报你吧。
我开始等他动手。
等了很久。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不稳定,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终于绑完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以为他要开始了。
——喂。你到底做不做。要做就做。不做就放开我。你这样抖着。是要怎样。
——你在怕什么。
——该怕的人是我吧。
然后他把口球拿出来了。然后他看着我。那个表情。又怂又蠢。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他妈在逗我?
我看着他。那张怂脸。那个不知所措的表情。那个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等着被骂的样子。
——你是变态。但你是个怂包变态。
——你绑了我。你揉了我。然后你跟我说对不起?
——你倒是继续啊。
然后他把我解开了。
他把口球从我的嘴里拿出来的时候,我差点骂出来。
你他妈——我还没在心里骂完,他就开始结巴。
开始解释。
开始说:“对不起。”
开始说:“我给你解开。”
那张脸,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看着他。
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一个变态,绑了人,又解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我开口了。
我说:“你把我捆起来是想怎么样。”
我说:“要钱的话,没人会拿钱来赎我的。”
我在试探你。
试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试探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你哭过。”
我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个。你绑我的时候,你看到我眼角红了。你居然注意到了。
然后你说:“我劫色。”
我差一点没绷住。劫色的人是你这样的?结结巴巴的,手抖得像帕金森,都快可以去参加电竞了——你劫色?你劫的是哪门子的色?
我心里骂了一长串。
但表面上,我只是慢慢眨了一下眼。
然后问:“那你是打算侵犯我?”“侵犯完之后要怎么处理我?杀了?埋了?还是放我回去报警?你有想过吗?”
他懵了。
他整个人僵住。
嘴巴张着,合不上。
——果然。没想过。连犯罪都没想好后续。你这种人也想劫色?你连犯罪都当不好。
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慌了。
他说他不会侵犯我。
他说这是他仅存的道德底线。
我看着他。
心想,你的道德底线真廉价。
刚才骑在我身上揉我胸的人是谁。
他说:“我不侵犯你。”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被绑起来的样子。”
——他妈的。
我在心里骂。
你不侵犯我,你绑我干嘛。
你研究那么多教程干嘛。
你对着枕头练习打结干嘛。
你买了口球、眼罩、棉绳,你就是为了“看看”?
然后我就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也许是气你破坏了我最后的“报恩计划”。
也许是气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好人。
也许是气你让我在我本来准备好迎接最坏结果的时候,给了我最想不到的东西。
我当时就想,好。你不来,那我陪你玩。
约法三章。
是我故意提的。
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底线。
第一条:供饭。
故意报了一长串忌口。
其实我根本不是那么挑食。
我就想看他皱眉头让他故意难堪的表情。
第二条:不准侵犯。
我说的时候故意加了半句“除非我自愿”,然后立刻改口。
我想看他的反应。
但他没反应。
这个蠢货根本没听出来。
第三条:不能干扰正常生活。
其实我知道,真正的绑架,哪有什么正常生活。
我就是想留在他的秘密基地里。
多待一天。
多看看他。
多跟他待一会儿。
因为反正,周一我就走了。
结果这个笨蛋说:“周末归我,我要好好调教你。”
调教。
他用了这个词。
他以为他用得很专业,很镇定。
其实他声音在抖。
我听得出来。
但我没戳穿。
我甚至——我甚至有点期待。
我是不是疯了。
——哦。原来你不是不想。你是想慢慢来。
——行吧。那就陪你玩两天。
然后他就开始动手了。
不,不是那种动手。
他揉我的胸。
隔着一层衬衫,一层内衣,用手掌。
他的手心很热。
他的手在抖。
他一边揉一边深呼吸,好像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我本来想忍。
想装成一块木头。
但身体不听话。
他的手指碰到那个点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弹起来了。
嘴里发出“唔”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我自己都脸红。
你咬着我的耳朵说:“你越挣扎我越兴奋。”
你——你终于像个正常的变态了。
我松了一口气。
来吧。
做你想做的事。
我不会反抗。
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活过这个周末。
结果你自己打了一巴掌。
你从我身上弹开,退到床尾,把自己的脸扇得啪啪响。你骂自己。你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你说对不起。
我躺在那里。胸口还留着你掌心的温度。耳朵上还有你牙齿的触感。身体还在发烫。你跟我说对不起?
他居然停手了。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恼怒。你他妈——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把我弄成这样,然后你停手。你这个木头——你这个——
然后他打自己。
他打自己。
啪的一声。
清脆的。
在安静的烂尾楼里特别响。
我看着他。
他左脸慢慢浮起掌印。
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打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觉得自己在侵犯我。
——哈。
——你现在说对不起?
——你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揉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口球塞进去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
——你凭什么停。
——你凭什么——让我觉得——我差点——差点——
我差点就要在你手里丢掉了。但你没继续。你停下来。你看着我说:“你哭了。”你问我:“后悔吗?”你摇头说:“不侵犯。”
——我不后悔。
——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你的话,我不后悔。
然后你收回手之后我哼了一声。幽怨的。不满的。你居然没听懂。
——你真是块木头。
——我都这样了。
——你手都放在那里了。
——你连解开我内裤的勇气都有。
——你就差那最后一步?
——你在烂尾楼里偷偷看毛片的胆量呢。
——你买口球眼罩的胆量呢。
——你摸我胸的时候倒是挺利索的。
——到了要真刀真枪的时候你怂了。
——你是不举吗。
——你是不举吧。
——不然我真的想不通。
——你把我绑成这样。揉成这样。摸成这样。然后你停手了。你放过了。你打了自己一巴掌。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绅士。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会感激你。
——林默。
——你知不知道。
——你这种半吊子的温柔,比那些恶心的男生还让人难受。
我那一刻的心情,说不清。
是生气吗?
是感动吗?
是——别的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生,在那种情况下,打自己。
我见过的男生,要么是自以为是的告白,要么是充满恶心欲望的目光,要么是得寸进尺的试探。
没有一个,在得手之后,打自己。
然后他问我的名字。
我说苏念。
他说没印象。
我有一瞬间失望。
你居然不记得我。
你撞开那群人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救的是谁。
你不知道后来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一直在想你。
一直在——我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然后我继续跟他斗嘴。
跟平时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太傻了。
傻到让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真话。
傻到让我只能用毒舌来跟他对话。
他停手的时候,我的身体感到不舍居然追了一下。他发现了。他问我是不是抖M。我骂了他。但那只是因为——因为可能被说中了。
林默。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他给我按摩。
说是按摩,其实就是找借口吃豆腐。
他按我手腕的绳痕,按我小腿的绳痕,按我大腿上的绳痕。
他的手很热。
按得很舒服。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继续保持高冷。
我继续骂他。
我继续毒舌。
我说:“再往上我打你。”
但其实——如果他再往上一点,我不会打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打他。
也许不会。
也许他再往上一点,我就会——我就会露出羞人的表情吧——但我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从来没有一个男生碰过我。
从来没有一个男生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欲望和克制。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想拆开但怕弄坏的礼物。
我几乎明示了。
我说:“如果是你的话。”
我说:“随便。”
我说:“你按得挺好的。”
我一个被绑着的人,说:“你按得挺好的。”
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还要我说“麻烦请你上了我吧”吗?
你是不是真的不举。
你给我绑了折腿缚。
你把我摆成M字开腿。
你——你终于像个真正的变态了。
我的裙子翻上去了。
我的腿被绑在扶手上。
我——我那个样子,你看了。
你肯定看到了。
你看到了我湿了。
我恨你。
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湿。
为什么会被你绑着、被你看着,然后湿。
为什么身体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明明是羞耻的、屈辱的、疼痛的,但身体却在发热。
为什么我明明想死,但被你绑着的时候,反而觉得——不想死了。
我看着他把我绑在椅子上。
绑好之后,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做什么但不敢做。
像是想碰我但怕我哭。
他吞了一下口水。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看到了。
他明明想。
他明明很想。
他的手明明想碰我。
他的眼睛明明想看我的全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说:“我要把你调教成性奴隶。”
我起初害怕了。
真的害怕了。
因为他语气变了,变得低哑,变得不像他。
但下一秒我看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抖。
抖得跟帕金森一样。
我瞬间看穿了。
他在吓唬我。
他在虚张声势。
他在演。
我放松下来。
我甚至想笑。
你演什么演。
你抖成这样还演什么变态。
我闭上眼睛。
我认命地看着他。
意思是:你爱怎样怎样吧。
反正我跑不了。
结果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然后恶作剧般的戳我腰。
我差点叫出来。
我太怕痒了。
从小就是。
陈姨知道。
她会在我赖床的时候戳我腰,我就笑醒了。
陈姨——我想到她。
然后我闭了闭眼。
反正也要走了。
走之前,疯一下也没关系吧。
然后——他就出去买饭了。
买饭。
买!饭!
林默你!
我坐在椅子上。
一个人。
蒙着眼。
塞着嘴。
绳子勒着。
手腕反绑在椅背后面。
脚踝绑在扶手上。
腿合不上。
裙子翻上去。
内裤露着。
他出去买饭了。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黑暗里。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什么都能感觉到。
绳子在手腕上的触感。
布团在嘴里的触感。
椅面的皮革贴着光腿的触感。
大腿内侧空荡荡的感觉。
然后。
身体开始发热。
开始。
那个地方。
有反应。
不。不要。不能在这里。不能被他回来看到。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里响起来了。很慢。一步。两步。回来了。
我屏住呼吸。
身体绷紧了。
又软下去。
他推开不存在的门。
空气流动变了。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的姿势。
腿分开的姿势。
露出来的内裤。
被绑着的身体。
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的身体背叛了我。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不受控制的。羞耻的。
——不行。
——苏念。你在想什么。
——你不能想这个。
——你不想活着。
——可是。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我最羞耻的地方。
——然后我……然后我……感觉下体涌出一股热流。
——我高潮了……也失禁了。
然后我晕过去了。不对。没有。我只是身体软了。意识模糊了。但还醒着。他以为我晕了。他以为我睡着了。
不对。我装晕了。
我躺在那里。
装睡。
心里想的是:你走吧。
你走吧。
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想死。
让我——然后我听到了塑料袋的声音。
便利店的袋子。
他翻着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然后他的声音。
很小。
像是在跟一只流浪猫说话。
“对不起啊。”
“我不是故意的……好吧我确实是故意的,但我没想到你会……”
“我闭上眼。我尽量。我发誓我尽量不看。”
我听到了什么。他在——他打算给我换内裤。
我感觉到我的下半身被衣物掩盖着。
他解开了我的绳子。然后——他脱了我的内裤。他给我换了新的。一次性内裤。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脱了我的裤袜。然后闭着眼手抖的脱了我的内裤。他拿了什么。他撑开那条内裤。他抬起我的腿。他给我穿上了。他穿——反了。他穿反了。
——林默。你他妈。连内裤都能穿反。
——你是白痴吗。你是笨蛋吗。你是——你是——你怎么这么——
后来他又回来了。买了三盒便当。全是青椒。三种青椒。
我装睡的时候听到他打开塑料袋。听到他翻东西。听到他小声嘟囔。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是他对着便当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
“你是不是有病。”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饿得能吃掉一头牛。”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笑。”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说‘哎呀你真讨厌’然后用小拳拳捶你胸口。”
“林默。你醒醒。她是苏念。她会用菜刀捶你胸口。”
我闭着眼。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我忍住了。
然后我闻到了青椒的味道。
还有他挑青椒的声音。
筷子碰到便当盒壁的、很轻的“叮叮”声。
一根、一根、一根地挑。
挑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差点真的睡着了。
然后他把我叫醒。
你说:“吃饭了。”你说:“再不起来青椒都凉了。”
——你说漏嘴了。你这个笨蛋。
我假装刚醒。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身侧做手部广播体操。
我看到了桌上的袋子。白色内裤的包装。湿透的白色内裤。黑色连裤袜。
——这个笨蛋。
——我本来都打算装死了。
——结果你他妈还把作案证据放在桌子上是想怎样。
我看着他的脸。他从耳朵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烤熟的虾。站在那里,等死。
然后我开口了。
“林默。”
“在。”
“你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挑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青椒。”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面有慌张。有怕。有——“怕我不高兴”。有“怕我生气”。有“怕我又哭”。
——你这个白痴。
——你买青椒便当。挑出青椒。然后怕我生气。
——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停住的话。
“因为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我站在那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所有准备好的表情僵在脸上。所有准备好的——所有。全部停住。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想死。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
眼泪掉下来了。我本来不想哭的。我本来不想哭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但底下是——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不想死。
他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为了什么而活着。
他知道我站在那个窗洞前面想了什么。
他知道我为什么来这栋楼。
他知道我睡在他的床上是因为——因为这里让我觉得安全。
因为他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全。
因为他——因为他这个人,让我觉得——觉得什么?
我哭了。
放声大哭。
眼泪砸在青椒堆上。
砸在他挑出来的、翠绿色的、整整齐齐码着的青椒上。
我对着三盒便当哭。
我对着三堆青椒哭。
我对着一个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全部挑出来的、又怂又笨又变态的男生哭。
他走过来。
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紧。
手掌按在我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
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
他的胸口很硬。
衬衫的布料很粗糙。
他的心跳很快。
扑通扑通扑通的。
“你松手。”我说。声音闷在他肩膀里。“你松手。你——你凭什么抱我。你凭什么说那种话。”
他没松。
“你这个人——”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怎么——你怎么——你为什么要——我——我本来——我本来已经——”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你不想死。想死的人,不会哭得这么用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我。只有我。
我的膝盖软了。
我哭得很难看。我哭得像个小孩。我哭得肩膀在抖。我哭得眼泪流进嘴里。我哭得整个人在往下坠。
然后你抱住我了。
你把我拉进怀里。
你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
你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
你的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
你的下巴搁在我头顶。
你的衬衫上沾了我的眼泪。
你的心跳在我耳朵旁边。
你的味道把我整个人包住了。
——林默。
——你这个笨蛋。
——你这个时候应该推开我。
——你这个时候应该说:“别哭了。”
——你这个时候应该说:“苏念,我不喜欢你,你别这样。”
——可你什么都没说。
——你只是抱着我。
——你只是让我哭。
——你只是——你只是在我哭的时候,没有走开。
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站在这里,在你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因为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在我哭的时候,没有走开的人。
因为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明明想对我做很过分的事,却因为我不愿意就停手的人。
因为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在我完全不设防的时候,依然选择不越界的人。
因为你是个笨蛋。是个变态。是个拿着绳缚教程躲在烂尾楼里的死宅。
因为你是我唯一一个——不想再恨的人。
陈姨。我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很怂。很蠢。很变态。但他不会伤害我。他明明可以做任何事。他明明可以越过那条线。但他没有。
陈姨。你说过我要好好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就是。在遇到一个愿意给你挑青椒的人之前。先不要走。
——大概就是。在遇到一个愿意抱着你、让你哭湿他衬衫的人之前。先不要走。
——大概就是。在遇到一个——愿意用三盒青椒便当来换你一个眼神的人之前。先不要走。
——大概就是。在遇到一个——连喜欢你都不会说。只知道闷头做蠢事的人之前。先不要走。
苏念把脸埋在林默的衬衫里。眼泪浸透了他的肩膀。
——笨蛋。
——你以为我真的讨厌青椒吗。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做点什么。
——你这个木头。
——你知不知道。
——你这样比对我做任何事都更过分。
——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走。
——你这样让我怎么——怎么死。
——我不想死了。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你明天会不会还来。
想知道你下个周末会不会还在。
想知道你下次会不会继续故意惹我生气。
想知道你下次会不会故意又买错便当。
想知道你下次——下次会不会不怂了。
——林默。
——你这个人。
——真的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可我好像。
——好像真的。
——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