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哭嚎声、喧哗声,如同无形的潮水,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也隐隐约约地渗入养心殿,搅得人心神不宁。纵马行凶?宫里采买?在这个我与庞太师刚刚结束朝堂对峙、暗流最为汹涌的时刻,发生这样的事,其巧合程度,让我无法不将其视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具体怎么回事?!”我压下心中的惊怒,厉声问那前来报信的侍卫。
侍卫脸色发白,急声道:“回陛下,据宫门守将初步了解,是今日清晨,一队打着内务府采办旗号的人马,在西市纵马疾驰,撞翻了不少摊位,当场……踩死了三人,伤者十余!死者家属和愤怒的民众抬着尸身,一路哭喊到了宫门,要求……要求严惩凶手,还他们公道!”
内务府采办?我的心猛地一沉。内务府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庞太师的眼线。若真是他们的人所为,再被有心人煽动……
“陛下,”海公公脸色凝重地上前,“此事蹊跷。内务府采办平日虽有些跋扈,但光天化日之下在西市纵马踩死人,未免太过猖狂。老奴担心,这是有人故意借此生事,煽动民愤,矛头直指陛下您啊!”
我何尝不知?庞太师在朝堂上刚吃了瘪,转头宫外就出了这等“官逼民反”的戏码,若处理不当,我刚刚凭借先帝黑账建立起的一点威信,顷刻间就会荡然无存,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备驾!朕要亲自去宫门!”我当机立断。躲是躲不掉的,必须直面问题,控制局面。
“陛下!万万不可!”海公公和那侍卫同时惊呼,“宫门外此刻群情激愤,龙体安危要紧!让老奴或京兆尹先去处置……”
“正因群情激愤,朕才必须亲自去!”我打断他们,语气斩钉截铁,“朕若退缩,岂不坐实了心虚?百姓要的是公道,朕就给他们一个公道的态度!立刻去安排,仪仗从简,但要快!”
片刻之后,我带着必要的侍卫和内侍,登上了宫门的城楼。向下望去,宫门前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民众,哭声、骂声、喊冤声交织在一起,三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放置在最前方,触目惊心。人群中,一些看似“义愤填膺”的汉子正在高声鼓噪,引导着舆论方向。
看到我的仪仗出现,城下的喧哗声先是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皇帝出来了!”
“请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严惩凶手!杀人偿命!”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悲痛、愤怒、期待、还有审视,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压力如同实质。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在侍卫的维护下,声浪渐渐平息,但那种压抑的愤怒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朕的子民们!”我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了下去,带着沉痛与威严,“朕刚刚听闻此事,痛心疾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发生此等惨剧,朕,与尔等同悲!”
我目光扫过那三具尸体,语气转为冷厉:“无论行凶者是谁,身居何职,朕在此承诺,必将彻查到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给逝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公道!”
我的表态,让民众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质疑声依旧存在。
“陛下!行凶的就是宫里采买的人!我们亲眼所见!”
“他们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横行霸道!”
“请陛下立刻交出凶手!”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空口承诺无法完全取信于人。“尔等所言,朕已知晓。内务府采办人员,朕已下令全部控制,逐一核查!今日在西市当值的所有侍卫、目击百姓,朕也会派人详细询问!若真是宫中之人所为,朕必按律严办,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朕也需提醒诸位,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此事发生在朕与百官议政之时,发生在朕决心整顿吏治、清查积弊之际,时机如此巧合,朕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意图扰乱视听,阻碍朝纲!”
我将事件拔高到了“朝纲”层面,暗示背后可能有阴谋。这话既是对百姓说的,也是对可能隐藏在人群中的煽动者说的。
果然,人群中出现了一丝骚动,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京兆尹何在?”我喝道。
“臣在!”京兆尹连忙从人群中挤出,跪倒在地。
“此事由你京兆府协同内务府、刑部,即刻立案彻查!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初步结果!查明行凶者身份、动机,以及……有无受人指使!”
“臣遵旨!”京兆尹叩首领命。
我又看向民众:“朕已下令严查,诸位且先散去,安置逝者,医治伤者。朕承诺,三日之内,必有说法!若查实是宫中之人所为,朕不仅严惩凶手,更会抚恤伤亡者家属!但若有人借此聚众闹事,冲击宫禁,休怪朕,按律论处!”
一番恩威并施,城下的民众情绪终于逐渐平复。在官兵的疏导下,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逐渐空旷的宫门广场,心情却丝毫没有轻松。这只是暂时压了下去,真正的较量,在调查之中。
回到养心殿,我立刻召见侍卫亲军统领和暗探首领。
“今日宫门之事,给朕查!两个方向:第一,那队所谓的‘内务府采办’,到底是不是宫里的人?如果是,是谁的人?如果不是,是谁冒充?第二,人群中那些带头鼓噪、引导舆论的人,给朕揪出来,查清他们的背景!”
“卑职遵命!”两人领命而去。
我知道,庞太师既然出了招,就绝不会只有这一手。
果然,下午时分,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海公公汇报,对静心苑和慈宁宫莲花池的初步秘密探查受阻。静心苑大门锁具陈旧,但与青铜钥匙并不完全匹配,且苑墙高耸,内有恶犬之声,难以悄无声息潜入。而慈宁宫后院更是守卫森严,都是太后的心腹,根本无法靠近莲花池细查。
线索似乎又断了。
紧接着,派去广济寺的眼线传回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他们设法打听到,与庞太师密会的那个“僧人”,法号“慧觉”,并非广济寺常驻僧人,而是云游挂单于此,据说精通佛法,更擅……卜筮星相之术,在不少达官贵人中小有名气。但此人行踪飘忽,在与庞太师会面后,已于今日午后悄然离开广济寺,不知所踪。
卜筮星相?庞太师去见一个算命和尚?这太荒谬了!除非……这个慧觉,并非普通的江湖术士,他提供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预言,而是某种……确切的“信息”,或是执行某种特殊任务的“渠道”?
一股更大的阴谋感笼罩下来。
就在我为此焦头烂额之际,偏殿再次传来消息:小禄子又有了苏醒的迹象,这次似乎比上次更强烈!
我立刻赶了过去。榻上的小禄子,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嘴唇不断翕动,发出比之前清晰一些的呓语:
“……锦书……姐……在……在……水……好多水……”
“……黑色的……药……她……她给的……”
“……莲花……底下……有……有东西……”
“……太后……太后娘娘……看……看见了……”
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出令人心惊的画面!锦书在一个“多水”的地方?黑色的药是“她”给的?“她”是谁?莲花底下有东西?太后……看见了?
太后的名字从小禄子口中说出,让我心脏骤停!难道静嫔之死,太后不仅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还有“莲花底下有东西”,是指莲花池底吗?慈宁宫的莲花池?!
我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那水下的部分,庞大而黑暗,令人窒息。
“小禄子!小禄子!醒醒!锦书在哪里?‘她’是谁?莲花底下有什么?!”我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低声追问。
似乎是我的刺激起了作用,小禄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剧烈颤动,然后,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醒了?!
我和海公公同时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