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的嘴唇紧紧粘贴那枚发黄的干瘪簧片。
脑海里的蓝色面板刚好闪过最后一条提示。。】
肺部的空气被他毫不留情地往上挤压。
气流冲破狭窄的铜管,顶开木质的音孔。
“滴——!”
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长鸣,轰然炸开。
这声音太烈了。
就象一把生锈的铁锯,活生生撕开了打谷场上方的深紫色夜空。
火堆里正烧得旺盛的松木,似乎都被这声浪震得火苗一歪。
不远处那几棵老槐树上。
原本扯着嗓子鸣叫的夏虫,瞬间成了哑巴。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霸道至极的声音。
楚潇潇离得最近。
音浪正面撞上她的耳膜。
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头皮象是过了一股微弱的电流,密密麻麻地发麻。
她原本用来掐着背带的手指,瞬间没了力气。
“咚。”
那把价值六十万的手工定制木吉他,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沉甸甸地砸在黄土地上。
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琴弦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杂乱的闷响。
楚潇潇根本没低头去看。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死死钉在江舟手里的那把破木管上。
周凯坐在十几米外的折叠椅上。
他手里端着的那杯温水,猛地晃荡了一下。
水全洒在了他那双定制的牛津皮鞋上。
皮面上留下一大片难看的水渍。
他忘了擦。
他引以为傲的函养和见识,在这声穿透力极强的唢呐面前,碎成了粉末。
长音落下,江舟没有停顿。
神级《百鸟朝凤》的曲谱,早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象两个塞满过冬粮食的松鼠颊。
吸气、吐气,循环往复。
传说中的循环换气法。
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断档。
左手的三根手指,在上面的音孔上翻飞。
右手的指腹,精准地按压着下面的孔洞。
“嗒嗒嗒嗒。”
木头孔洞被指尖敲击,发出微弱的实音。
唢呐的声音陡然一转。
原本刺耳的长鸣,突然碎裂成了无数个欢快的短音。
“啾啾——”
一只画眉鸟的叫声从铜碗里飞了出来。
清脆,灵动。
接着是布谷鸟的低回。
燕子在屋檐下的呢喃。
江舟闭着眼睛。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眼框被盐分沙得通红。
但他吹奏的动作稳如泰山。
曲调越来越快。
指法繁复到了人类肉眼难以看清的地步。
打谷场上,仿佛真的有一百只各种各样的鸟儿扑腾着翅膀。
叽叽喳喳地聚拢在篝火上方。
这已经不是吹奏,这是在模仿自然万物的呼吸。
借唢呐的那个干瘦老头,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
他直接跪在了满是烟头的黄土地上。
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烟丝撒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心疼。
老头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死死扒着前面的马扎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张着干瘪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祖师爷……这是祖师爷显灵了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褶子的脸颊流下来。
把脸上的灰土冲刷出两道泥印子。
他不瞎,他吹了一辈子红白喜事。
江舟现在用的指法,是早就失传的舌顶音。
这种音色,他只在小时候听他师傅喝醉了吹过半段。
唢呐的曲调再次攀升。
百鸟的欢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
那是扎根在泥土里的悲欢离合。
唢呐这东西,大喜大悲。
能把人从娘胎里迎出来,也能把人送进四方的土坑里。
江舟肺里的气流加大。
铜管发出阵阵呜咽。
象是一个老人在寒风中哭诉,又象是一场大雨冲刷着干涸的麦田。
村民们听不懂什么乐理。
他们只知道,这声音象一把钝刀子,在割他们的肉。
几个坐在前排的大妈,眼框已经全红了。
一个大妈扯起藏蓝色的围裙角,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这娃子,吹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旁边的大爷低着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手抖了半天,火柴划断了三根,就是点不着。
沉语冰坐在木凳上。
她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参演过很多文艺片,听过无数顶级配乐大师的作品。
那些音乐很高雅,很精致。
但没有一首,能象江舟手里的这把破唢呐一样。
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粗糙的生命力,直接砸碎她所有的防备。
楚潇潇吉他里的民谣,是无病呻吟的精致小调。
而江舟的唢呐,是真刀真枪的生活本身。
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
总导演王大锤张大嘴巴站在监视器前。
手里的对讲机顺着大腿滑落。
砸在脚背上,很疼。
但他连腰都没弯一下。
他看着监视器画面里那个被火光包围的年轻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直播间里,成百上千万的观众忘记了发弹幕。
屏幕干干净净。
只能听到电流传输过来的、那震撼灵魂的乐声。
曲子到了最后的尾声。
百鸟退散。
凤凰涅盘。
江舟猛地挺直了有些酸痛的腰背。
右脚往前跨出半步。
脚底踩得地上的黄土飞扬。
他胸腔猛地收缩,压榨出肺里最后一口气。
“唳——!”
一个冲破云宵的极高音。
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和苍凉,直直撞碎了黑夜。
声音在四周的群山间来回激荡。
一秒。
两秒。
三秒。
江舟嘴唇猛地离开簧片。
把那把老旧的红木唢呐从嘴边拿开。
右手垂下,唢呐的铜碗点在地上。
一曲终了。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
没人鼓掌。
连那个因为没拿到糖而一直哭闹的小孩,都含着半包眼泪,呆呆地看着篝火。
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还有群山间尚未散尽的悠长回声。
馀音绕树。
所有人都被这首曲子死死钉在了原地。
江舟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白T恤上。
他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口水。
他转身把唢呐递给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老头。
“大爷,谢了,肺活量有点不够用。”
老头双手捧着那把沾着汗水的唢呐。
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抖得象筛糠。
他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死寂的几分钟里。
网络世界已经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微博、短视频平台、各大论坛的服务器,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红灯。
无数营销号和路人疯狂转发刚才那段三分钟的直播切片。
无数个微信群被同一个视频刷屏。
后台数据程序员看着那道垂直上升的流量曲线。
吓得手一抖,连手边的咖啡纸杯都打翻了。
一个黑体加粗的词条,象是一枚重磅炸弹。
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碾碎了所有花钱买榜的明星热搜。
词条后方的热度指数以千万级别往上狂飙。
仅仅五分钟。
“江舟唢呐神曲百鸟朝凤”这个词条。
旁边挂上了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稳稳地钉死在了全网热搜第一的位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