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场抓人的消息是第二天傍晚传出来的。沈砚从圣巴塞洛缪医院回来的路上,在舰队街报童手里买了份,头版印着一行粗体字——军需署特大贪腐案告破,副署长及多名军官被捕。副标题写了据悉此案由私家侦探福尔摩斯协助侦办,但没提沈砚的名字。他折起报纸塞进口袋,拐进贝克街的时候,远远看见221B门前停着一辆警用四轮马车,车厢上漆着苏格兰场的徽章。哈德森太太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格雷格森督察在里面,等了快一个钟头了。福尔摩斯和华生也在。沈砚把医药箱放下,换了双拖鞋进客厅。客厅里烟雾弥漫,福尔摩斯的烟斗和格雷格森的雪茄同时在烧。格雷格森坐在扶手椅边缘,圆脸涨得通红,帽子攥在手里得变了形。华生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沈医生回来了。格雷格森站起来,语气比上次见面恭敬了不少,案子进展顺利,副署长和两名上校已经收押,莱斯特督察今早也被请去问话了。账册上的大部分经手人都对上了。那应该恭喜你。沈砚在沙发上坐下,脸色这么差,是出了岔子?格雷格森把帽子往茶几上一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你看这个。沈砚接过来翻了两页。是一份苏格兰场的内部人员名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已调离已休假已死亡。圈出来的三个,都是莫里亚蒂名单上的人。格雷格森说,我们比对了账册里的签名和内部档案,发现至少有三个警员跟军需署那边有资金往来。但今天一早查的时候——一个调去了格拉斯哥分局,上周就走了;一个请了长假,说是回爱尔兰探亲;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死了。前天晚上,在自家公寓里,一氧化碳中毒。验尸报告还没出,但现场太干净了。沈砚把文件放下。莫里亚蒂走之前清了尾巴。不止。福尔摩斯从烟雾里开口,他走之前把名单上跟苏格兰场有关的人全部处理掉了——要么调走,要么灭口。留下的都是军需系统和政府那边的人,足够我们结案,但保护伞已经撤了。华生转过身来:你的意思是,莫里亚蒂故意把这些人留在名单上让我们抓,但把他自己真正的人提前撤了?不是故意。沈砚说,是顺手。他本来就要走,临走前把碍事的清一清。账册里那些名字是给苏格兰场的交代,但真正替他办事的人不在这本账里。格雷格森了太阳穴:那我们拿到的东西,够结案吗?够。福尔摩斯说,副署长、上校、莱斯特,这几个够判了。但莫里亚蒂的核心网络——他安插在伦敦各处的眼线、信使、资金通道——这些东西他全带走了。格雷格森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收回来。不管怎么说,案子破了。上面已经有人在写结案报告了。他站起来,拿起帽子,福尔摩斯先生,沈医生,这次多谢。结案之后局里会有一笔赏金——赏金不要。福尔摩斯摆了下手,把莱斯特的审讯记录抄一份给我就行。格雷格森点头,告辞出去了。警用马车轱辘声远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华生走到餐桌旁倒了杯威士忌,没加苏打,纯饮。一个死了。他背对着两人说,一氧化碳中毒,太干净了。莫里亚蒂走之前连这种事都安排好了——他到底在伦敦经营了多少年?他自己说七年。沈砚说,但安插眼线和清理尾巴这种事,七年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人脉可能更早。福尔摩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烟斗搁在壁炉台上:别想了。他走了,案子结了,赏金不要,我们要的东西拿到了。剩下的——他指了指沈砚的内袋,意思是X7的资料和那张拉文纳姆的纸条。剩下的慢慢来。——第三天,华生的引荐信写好了。信是写给亨利·斯坦福的,措辞客气但实在,大意是我的朋友沈砚医生想去萨福克郡办点事,请表兄多加关照。华生封好信口,递给沈砚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先一个人去。探探路。如果旧磨坊那边真有东西,再叫你们。带把枪。华生说。不带。医生不带枪,带了也是摆设。华生哼了一声:上次在肯特郡你拿枪托砸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沈砚没接茬,把信收进内袋,拎着医药箱出了门。他没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去了趟查令十字车站附近的货运调度室。莫里亚蒂的汽艇往下游去了,但他在伦敦还有没有别的退路?沈砚查了三天前的货运记录——塔丘码头当天下午确实有一艘名为海燕号的汽艇出港,目的地登记的是格雷夫森德。但海燕号之后又从格雷夫森德转上了一艘货轮诺森伯兰号,目的地是鹿特丹。鹿特丹。莫里亚蒂去了荷兰。沈砚在调度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鹿特丹是大港,从那里可以去欧洲任何地方。莫里亚蒂有钱、有假身份、有提前安排好的路线,想抓他除非派国际刑警去——但苏格兰场现在连自家门口的案子都还没审完。算了。人追不追得到是后话,拉文纳姆那边的线索不能断。他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东郡线,到伊普斯威奇下车,再换马车去萨福克郡内陆。——当晚,沈砚在贝克街收拾行李的时候,福尔摩斯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包。给你带的。他扔到沈砚桌上,路上吃。纸包里是几块三明治和一只苹果。沈砚接过来搁在行李箱旁边。你今天去哪了?去了趟黑天鹅旅店附近转了转。福尔摩斯脱掉风衣挂在衣架上,旅店后巷有一家洗衣房,老板娘说三天前有个穿黑礼服的先生在她那儿熨过一件衬衫,付了双倍价钱,走的时候落了一副袖扣。我看了袖扣——珐琅的,上面刻了字母J,不是M。J?James。莫里亚蒂的全名是JamesMoriarty。他平时用M,但私人物品上刻的是全名。沈砚拉上箱子:袖扣你拿回来了?在哈德森太太那儿。她说给她当针插用。沈砚笑了一声。福尔摩斯坐在床沿上,忽然问:你真觉得拉文纳姆那地方有东西?不知道。但莫里亚蒂把地址写在实验记录最后一页,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信息。他要么在骗我,要么在钓我。不管是哪种,我得去看看。如果是饵呢?那就咬一口再跑。福尔摩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别咬死了。萨福克郡那地方偏,出了事骑马报信都得半天。知道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沈砚提着行李箱出了贝克街221B。晨雾浓得像牛奶,煤气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里散不开。哈德森太太给他煮了一壶茶装进保温壶,塞了一包姜糖防晕车。火车站人不多。东郡线的月台上只有三五个旅客,一个卖报纸的老头缩在亭子里打哈欠。沈砚买了份,头版还是军需署案的消息,但已经从特大贪腐案告破变成了涉案人员家属喊冤,质疑证据来源。意料之中。抓了副署长,上面的人不可能不保。账册是真的,但证据链里有些环节经不起细抠——比如莫里亚蒂给的那些信,没有邮戳、没有第三方见证,纯靠笔迹鉴定。辩护律师一打,起码能拖两年。沈砚把报纸折起来没再看。火车进站了,黑色蒸汽机车喷着白汽停在月台旁,车门打开,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他上了二等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医药箱搁在膝盖上。七点整,汽笛响了。火车缓缓驶出查令十字车站,穿过伦敦东区的砖墙和烟囱,逐渐加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街道变成开阔的田野,雾气散去之后,十一月的萨塞克斯郡阳光苍白,照在光秃秃的橡树林和收割过的麦田上。沈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拉文纳姆。旧磨坊。手稿。莫里亚蒂说那套有机合成理论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一个十九世纪的数学家,从哪里搞到这种东西的?不是凭空发明的——他亲口说了,是从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手里流出来的残稿。残稿的原作者查不到身份,莫里亚蒂查了十年都没查清楚。这个人——或者说这堆手稿——到底是什么来路?沈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还有那个铁匠铺的矮个子。左耳缺半块。莫里亚蒂的人。如果莫里亚蒂真的走了,这个人还在不在肯特郡?还在不在监视艾略特庄园?他应该让福尔摩斯继续盯那个方向。但福尔摩斯现在被苏格兰场的事缠住了,莱斯特的审讯记录、账册里其他名字的后续追查——这些够他忙一个月。沈砚从医药箱夹层里抽出那张拉文纳姆的纸条,又看了一遍。18803——拉文纳姆村,旧磨坊。手稿原件最后存放处。已焚毁。抄本留底。1880年3月。莫里亚蒂七年前开始布局,但手稿是1880年就存放到拉文纳姆了。也就是说,他拿到手稿的时间比布这个局更早。他先拿到了手稿,学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才开始布局。顺序反过来了。沈砚把纸条收好,闭上眼睛。伊普斯威奇还有三个半小时的火车程。他打算到了之后先找亨利·斯坦福,亮华生的引荐信,然后从斯坦福那里打听拉文纳姆村的情况——旧磨坊还在不在、村里有没有人记得十年前一个穿黑礼服的陌生人来过、磨坊烧了之后有没有人去清理过现场。这些事在当地问比他一个人瞎转效率高十倍。火车穿过一片榉树林的时候,阳光忽然亮了一瞬。沈砚睁开眼,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座教堂的尖顶——伊普斯威奇快到了。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把医药箱挎在肩上。萨福克郡的风跟伦敦不一样。没有煤烟味,没有泰晤士河的腥气,是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味道的风。沈砚走出伊普斯威奇火车站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拉文纳姆。他对着空荡荡的站前广场说了一句,像在跟谁打招呼。没人回答。但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