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把名单拍在桌上,手指点到第一个名字。“王建国,车间老主任,五十三岁,八级钳工,厂里唯一能手工打磨零点零二毫米精度导轨的人。去年因为拒签一批次品件的验收单,被调去看仓库。”林晚秋低头扫了一眼名单,眉心拧起来。“你专挑孙耀祖整过的人?”“对。”“陈立,你这不是组团队,你这是复仇者联盟。”“能干活就行,复仇不复仇的,看他们自己。”林晚秋没再劝。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主意比谁都正。她从包里抽出几张纸推过去。“你要的东西。王建国现在二号仓库,李长顺在废料分拣组,张德贵被发配去守北门。三个人都是技术大拿,全被摁在跟专业不沾边的岗位上。”陈立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谢了。”“别急着谢。我打听了一圈,正式员工那边,一个愿意跟你干的都没有。”“我知道。”“知道你还签这军令状?”陈立站起来,把工牌往兜里一塞。“就是因为没人愿意干,才轮到我干。”二号仓库在厂区最北边,铁皮顶棚锈得发红,夏天蒸笼冬天冰窖。陈立推开门,一股机油混着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王建国坐在一张破办公桌后面,正拿游标卡尺量一个报废齿轮。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领料单放桌上,下午统一发。”“王师傅,我不领料。”王建国这才抬眼,认出陈立,一脸平静。“小陈啊。听说你要搞新项目?”“是,想请您出山。”“出山?”王建国笑了一声,把卡尺往桌上一扔,“我一个看仓库的老头子,出什么山。你找别人吧。”“别人搞不定。”“搞不定就慢慢搞,年轻人多熬一熬就搞定了。”陈立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王建国余光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这谁画的?”“我画的。马鞍形导轨的变形补偿结构,但热处理环节我卡住了,淬火后总有两丝左右的形变,校不回来。”王建国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你这个补偿方向反了。得在粗加工阶段预留反向应力,靠淬火自己把料拉平。”“我试过,预留量算不准。”“算不准就试。我当年试了四十七次才摸准这个系数。”“所以我来请您。”王建国抬起头,盯着陈立看了好几秒。“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发配来看仓库?”“知道。”“知道你还敢来找我?孙耀祖那边你交代得过去?”陈立把图纸往前推了推。“王师傅,这批活儿要是成了,厂里高端导轨的良品率能从六成提到九成以上。到时候您回车间,谁也说不出二话。”“要是不成呢?”“我走人。您继续看仓库,跟现在一样,不亏。”王建国沉默了一阵,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抽屉里。“明天早上七点,我过去看看。”陈立点头,转身就走。王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李长顺你去找了没?”“下一个就去。”“那老东西脾气比我臭十倍,你多带两包烟。”李长顺在废料分拣组,说白了就是戴着厚手套从废料堆里扒拉还能回用的边角料。陈立找到他的时候,老头正蹲在地上拿锤子敲一块变形钢板,敲得咣咣响。“李师傅。”“别叫师傅,叫老李就行。我现在跟废铁一个级别。”“我想请您回精加工组。”李长顺手里的锤子停了,歪头看了陈立一眼。“你新来的?不知道我什么情况?”“知道。去年您跟质检科拍了桌子,说那批次品要是放行,厂子招牌就得砸。后来那批货还是发了,您就被调这儿来了。”“知道还来找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来找您。我要搞的项目,质量标准比您当年拍桌子那批还严。没有您把关,我心里没底。”李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陈立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像堵墙。“你小子说话倒是直。行,我问你,要是干到一半,孙耀祖让你降标准赶工期,你怎么办?”“不降。”“他拿项目进度压你呢?”“进度我兜着,标准不降。”李长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有点意思。行,算我一个。不过我有个条件。”“您说。”“张德贵你得亲自去请。那老东西在北门吹了半年冷风,心里憋着火呢。你不亲自去,他不能干。”北门值班室比仓库还惨,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贴着。张德贵正拿酒精炉煮方便面,看见陈立进来,筷子都没放。“啥事?”“张师傅,请您出山。”“没空。”“项目缺一个电气控制方面的主心骨。”“厂里电气工程师一抓一大把,找我一个看大门的?”“您当年改的那套伺服反馈系统,到现在还是厂里精度最高的方案。他们看不懂,我看得懂。”张德贵把筷子放下了。“你小子查我老底了?”“不算查。去年设备科那帮人搞不定进口设备的兼容问题,最后翻出您十年前的手写笔记才解决的,这事儿全厂都知道。”张德贵哼了一声,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行。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我干活的时候脾气大,骂人不带脏字但能骂哭人。你受得了?”“受得了。”“你手底下那帮小年轻受得了?”“我手底下现在一个年轻人都没有。”张德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冲你这句话,老子干了!”三天后,陈立把封闭开发的通知贴在了三号车间门口。王建国带着李长顺和张德贵站在门口看,三个人加起来一百六十多岁,头发白的白秃的秃,往那一杵跟退休职工活动中心似的。赵明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顿了顿,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陈立,你这是……老年活动中心包场?”“技术攻关组。”“哦,攻关组。”赵明远探头往车间里看了一眼,“就这几位?”“就这几位。”赵明远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了。陈立看着他拐进电梯间的背影,知道这消息用不了半小时就会传到孙耀祖耳朵里。果然,下午两点,孙耀祖把赵明远叫进了办公室。“你说陈立拉了一帮什么人?”“王建国、李长顺、张德贵,全是被调离核心岗位的老家伙。最年轻的也五十一了。”孙耀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笑出了声。“我当什么呢。三个老古董,加一个愣头青,他想干什么?搞技术复兴?”“孙总,要不要敲打敲打?”“敲打什么?”孙耀祖摆摆手,“他签了军令状,三个月交不出东西自己滚蛋。让他折腾去,折腾得越热闹,到时候摔得越难看。再说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帮老东西在厂里窝了半辈子,心里没火是假的。陈立把他们拢一块儿,出了事就是聚众闹事,不出事就是无效劳动。怎么算都是我赢。你盯着就行,别插手。”赵明远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三号车间里,卷帘门拉了下来。王建国把图纸往大桌上一铺,李长顺已经在磨刀台上摆开了自己的量具,张德贵叼着烟蹲在配电柜前查线号。陈立站在白板前,写了三个大字。“各位师傅,废话我不多说。这三个月,吃住都在厂里,工资按原岗位补差,项目成了,奖金另算。项目不成——”“不成你就滚蛋,我们回去继续看仓库大门。”李长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对。”王建国拿铅笔敲了敲桌面。“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小陈,从哪儿开始?”陈立把第一张零件图钉在白板上。“从最难的这个开始。”张德贵吐了口烟,眯着眼瞅了瞅图纸,忽然乐了。“这个啊?当年我搞过类似的。图纸给我,我改两笔能省半个月工期。”陈立看着眼前这三个老头,一个磨刀霍霍,一个叼烟查线,一个已经拿铅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他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因为他很清楚,孙耀祖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马戏团猴子没什么区别。等这三个月熬过去,要么他带着这帮老家伙杀回核心车间,要么他们四个一起滚蛋。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