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半个月后,沈砚把画搬去了河边的老画室。
屋子还是那晚的样子。
墙皮剥落,地上积着灰,窗台上那支蜡烛烧得只剩一截。
蜡烛旁边,放着两个青团。
已经发了霉,长出一层灰绿的毛。
沈砚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
“你那晚,等了多久?”
没人回答他。
他蹲下来,看见了角落里那串青色的小脚印。
脚印旁边,有一圈蜡油滴落的痕迹。
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晚我就坐在这里,守着这串脚印,等到蜡烛烧尽。
他给我发的最后两个字,是“抱歉”。
他坐到脚印旁边,背靠着墙,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他住进了老画室。
白天他调颜料,夜里对着画说话。
说那年他十八岁,熬了七个通宵,落款时手抖得握不住笔。
说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光着脚的姑娘站在画架前,冲他笑。
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那姑娘踩翻了颜料盘,留下一串脚印。
“我舍不得擦。”
“我说要留着当证据,证明你真的来过。”
我在画里安静地听。
像在听一个很长、很旧的故事。
故事里的姑娘很傻,一走出来就把整颗心交给了别人。
第二十天,他开始改画。
他想把那道背影重新画成正面。
笔尖蘸满颜料,落在画布上。
颜色却像水珠滑过油纸,一滴一滴往下淌,什么也留不住。
他换了一支笔,又换一种颜料。
淌下来的颜色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红的,白的,黑的,混成一片脏污。
他握着笔,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调色盘上。
“原来那天你描眉,是这种感觉。”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趴在画框边睡着了。
半夜,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阿眠,你转过来,你看我一眼。”
“我把画名改回来了,叫《眠》,只叫《眠》。”
“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窗外的河水哗哗地流。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画里。
我在画里转过半张脸。
他睡着了,看不见。
我看着他的脸,努力想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呢?
他为什么总在哭?
我只记得,从前好像有个人,喊过我这个名字。
那个人的手很暖。
后来那双手,替别人点上了眼睛。
我慢慢把脸转了回去。
天亮时,沈砚醒来,第一眼就去看画。
画里的姑娘还是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