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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小窝囊,好在患有健忘症。
  七岁那年,表妹打碎爹的传家玉佩,却说是我摔的。
  爹拿马鞭抽了我半夜。
  我高烧醒来,再见他,只会躲到娘身后问:“这位叔叔是谁?”
  十二岁时,表妹偷跑出府,反咬我将她推下冰湖。
  娘把我关进祠堂,三天不许送饭。
  我冻昏过去,醒来后,也不认得娘了。
  爹娘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将我赶出家门。
  大雪里,我蜷在柴垛下,差点没了气。
  是太子将我抱回东宫,用大氅裹住我,一口口喂下热粥:
  “以后有孤在,再没人能伤害你。”
  我以为,我会牢牢记住他的样子。
  直到那日,他送我的大氅不见了。
  我寻到他书房,门没有关严。
  隔着缝隙,我看见表妹坐在他怀里,身上披着的,正是那件大氅。
  太子正端着我送他的白玉碗,一口口喂她喝粥。
  看见门外的我,表妹笑着松开白玉碗,任碎瓷划破掌心。
  下一瞬,他指着数九寒天的雪地,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既学不会敲门,就去跪着学学。”
  我提醒他:“我曾险些冻死。”
  他却替表妹掖好衣角:
  “跪一夜而已。反正明日醒来,你便忘了。”
  原来他没忘记我的病。
  心口传来熟悉的剧痛。
  他以为明日醒来,我只会忘掉今夜受过的委屈。
  但他不知道。
  我忘的从来不是事。
  是人。
  ......
  “殿下,外面雪那么大,姐姐连件大氅都没穿,要不要派人去寻一寻?”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表妹姜柔娇滴滴的试探声。
  “寻什么。”
  晏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
  “她那病一受刺激,便记不住发生过什么。等到天亮,她自然会忘了今夜。”
  晏辞伸手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丝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无亲无故,又把东宫当成唯一的家。除了回来,她还能去哪?”
  他一直以为,我每次发病,忘掉的只是受过的委屈。
  只要我还记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永远离不开他。
  “这会儿不过是想演一出苦肉计逼孤低头罢了。等她在外面冻得受不了,自然会来求。”
  我站在廊下的风雪里,听着屋内的对话,
  伸手将发髻上那根已经温热的玉簪拔了下来。
  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雕的是一朵未开的迎春花。
  从前,晏辞把这根簪子插进我乱糟糟的头发里时,笑着说:
  “阿雪,以后东宫就是你的家,没人能再赶你走。”
  此刻,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迎春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这块玉上,很快化成了水。
  心口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开始翻涌。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我的心脉一路往上扎,直逼脑海。
  我很清楚这种感觉。
  爹娘将我折磨得昏死过去时,也是这样的痛法。
  我没有像晏辞预料的那样跪在雪地里哭闹。
  我只是平静地将玉簪收进袖袋,转身一步步朝东宫的大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长安看见我,愣了一下,撑着伞跑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太子妃,殿下交代了,您若是现在回去给姜姑娘赔个不是,今晚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长安将手里的一件旧斗篷递过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
  “殿下还说了,姜姑娘毕竟是您的表妹,将来留在东宫也是迟早的事。您只要安分守己,太子妃的位子还是您的。”
  我看着那件旧斗篷,领口处的狐毛已经秃了一块。
  这是姜柔前几日嫌弃太旧,扔在库房里不要的。
  晏辞连一件御寒的衣物,都要用这种方式来敲打我,让我明白自己的位置。
  “长安,”
  我没有接那件斗篷,语气异常平静。
  “劳烦你回禀殿下,我不要这个位子了。”
  长安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我很是不识抬举。
  “太子妃,外面天寒地冻,您身上连半块铜板都没有,能走出这条街吗?别跟殿下赌气了,最后吃苦的还是您自己。”
  “不劳费心。”
  我绕过他,径直迈出了东宫那高高的门槛。
  寒风夹杂着冰粒子砸在脸上,我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心脉处的剧痛正在迅速扩散,我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
  那些关于晏辞的记忆,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撕扯。
  他喂我喝的那碗热粥、他替我搓暖的手脚、他身上的沉水香气......
  这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在脑海中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我扶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一条僻静的暗巷。
  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勉强能挡一挡风雪。
  我跌坐在满是灰尘的神台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痛。
  太痛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已经因为心脉的受损而痉挛扭曲。
  晏辞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以为我永远离不开他。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人在承受了超过极限的痛苦时,身体是会启动自保的。
  把那个让自己痛不欲生的人,彻底从记忆里剜出去。
  我靠在冰冷的石像上,安静地等待着脑海中的风暴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