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宴席设在东宫临水台。
  萧承烨为雪狐请了御赐金铃,又将谢婉宁安排在自己右侧。
  我到时,席间已经坐满了宗亲朝臣。
  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有同情,也有审视。
  萧承烨起身扶我。
  他的动作周到,神态温和,仿佛这些日子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身体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
  他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之后,外面的流言便会平息。”
  “孤答应你的事,也不会食言。”
  宴至一半,果然有人提起解药之事。
  萧承烨没有解释,只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端起酒杯,平静地告诉众人,解药是我自愿让给雪狐的,乌桑的赤蝎也是我主动留给谢婉宁。
  席间安静片刻。
  有老臣忍不住问:
  “可太子妃的毒怎么办?”
  我尚未开口,萧承烨便接过话。
  “太医院正在寻找新的解法。”
  “阿昭心怀大义,也相信孤不会弃她不顾。”
  他说得如此笃定。
  仿佛连他自己都忘了,过去六年,真正一次次弃我不顾的人是谁。
  谢婉宁低着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欢喜。
  宴席散去前,她来到我身边。
  “阿昭,我并不想抢你的机会。”
  “可承烨说得对,我的手一旦废了,余生都无法提笔。”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替自己辩解,又像是真的愧疚。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死。”
  我看着她那只已经恢复如常的右手。
  “现在知道了。”
  她脸色微白。
  “可我若把赤蝎还给你,你还会原谅我吗?”
  “不会。”
  我回答得太快,她反而怔住了。
  我没有恨她到失去理智。
  这些年,谢婉宁始终在向萧承烨索取,而萧承烨也始终愿意给。
  真正把我送去北狄、一次次拒绝接我回国,又亲手替我作出选择的人,从来都是我的夫君。
  宴席结束后,我去找萧承烨要路引。
  他却站在廊下,久久没有说话。
  不远处,北狄使团的车队已经开始整理行装。
  “他们明日就走。”
  “我知道。”
  “那我的路引呢?”
  萧承烨看着我,眉眼间竟有几分疲惫。
  “阿昭,能不能不回北狄?”
  “孤会继续替你找药。”
  “你随他们离开,若把当年冒名和亲的事说出去,孤的太子之位......”
  他没有说完。
  我却已经明白了。
  他不是担心我死在路上。
  他只是怕我活着回到北狄后,再也不肯替他保守秘密。
  我摊开手。
  “你答应过我。”
  萧承烨沉默片刻,最终移开视线。
  “再等三日。”
  “孤处理好朝中弹劾,便亲自送你。”
  我忽然笑了。
  “萧承烨,我已经没有三日了。”
  他眼中闪过慌乱,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太医的话向来只说最坏的结果。”
  “你当年在北狄受了那么多伤,不也活着回来了吗?”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只要他不相信,我便真的不会死。
  我没有继续索要路引。
  当夜,我把太子妃冠服整齐叠好,又将金印、婚书与和离书放在桌上。
  六年前,我被送去和亲时,曾在东宫地下挖过一条密道。
  那时我以为,若萧承烨临时反悔,便能通过密道来找我。
  没想到六年后,它成了我离开他的唯一一条路。
  子时,阿宁搬开床下的青砖。
  潮湿的冷风从黑暗深处吹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寝殿。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改变。
  可我终于不想再等它的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