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剧场的修复计划一公布,许多曾被云端芭蕾排挤过的年轻舞者主动递来作品。
  苏荔也加入了项目。
  她不再跳主角,却成了最严格的排练统筹。
  她说,她想让真正热爱舞蹈的人,拥有一个不必讨好谁、也不必装病博取怜悯的舞台。
  我很欣赏她。
  与此同时,顾临川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伪造担保、侵占公益资金、协助虚假募资,证据确凿。
  只是周闻动作很快。
  他将大部分责任推到顾临川头上,又利用协会关系放出消息,说顾临川是“受许星眠情感操控,才会误入歧途”。
  一时间,顾临川成了被利用的“深情男人”。
  而我,依旧被部分人指责太过绝情。
  唐映真问我要不要继续追究周闻。
  我说:“当然。”
  “可周闻在业内根基很深。”
  “根深,才值得挖。”
  春熙剧场修复开工那天,顾临川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工地围栏外,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戴着安全帽,从里面走出来。
  他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晚棠,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那就别说废话。”
  “可我想告诉你,许星眠骗了我。”
  “她没骗你。”
  我停下脚步。
  “她只是递给你一条更容易走的路。真正迈上去的人,是你。”
  顾临川僵住。
  我继续说:“你明知道她的病情有问题,还是纵容她。你明知道那笔钱不能动,还是拿走了。你明知道印章不属于你,还是偷了。”
  “你不是为了救她。”
  “你只是享受她把你当救世主,也享受所有人夸你年轻有为。”
  他脸色惨白。
  “我可以补偿你。”
  “你补偿不起。”
  我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拆除的旧墙。
  “顾临川,你毁掉的不是一场婚礼。”
  “是我对你最后的信任。”
  说完,我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手机响了。
  是唐映真。
  她的声音罕见地急促。
  “晚棠,周闻要跑。”
  “他已经订了今晚去南港的船票。”
  我抬手摘下安全帽,望着渐暗的天色,慢慢笑了。
  “那就通知警方。”
  “顺便告诉他。”
  “春熙剧场的第一场戏,还没开演呢。”
  而他,必须坐在第一排。
  周闻没能登上去南港的船。
  他在码头被警方带走时,手里还攥着一张伪造的境外邀请函。
  唐映真把现场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的周闻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风衣,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惯常的从容,只是被警察扣住手腕时,镜片后的目光终于露出了慌乱。
  他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给别人做心理分析。
  分析人性的脆弱,分析欲望的缺口,分析一个人为了被爱、被认可,到底能走多远。
  顾临川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一个原本有底线、有能力的心理咨询师,被周闻捧到高处,再用名利和一个“需要被拯救”的许星眠,慢慢磨掉原则。
  可周闻忘了。
  人不是棋子。
  更不是他摆弄完,就可以随手扔掉的工具。
  警方在周闻办公室和家中搜出了大量资料。
  其中包括澄光中心过去五年所有项目账册、数十份伪造的患者评估报告,以及一份名为“艺术疗愈人才孵化计划”的内部名单。
  名单上的人,几乎都是年轻漂亮、生活困顿、渴望出名的女孩。
  许星眠排在第一位。
  而她后面,还有十七个人。
  周闻利用心理咨询协会的身份,为这些女孩制造“情绪疾病艺术家”的人设;再通过澄光、文化基金和艺术节资源,将她们包装成具有商业价值的“疗愈偶像”。
  她们被要求在镜头前痛哭,被要求编造原生家庭创伤,被要求在富商、投资人、艺术机构负责人面前扮演破碎又倔强的天才。
  至于顾临川这种人,则负责给她们提供专业背书。
  新闻爆出来后,整个澜城文化圈震动。
  曾经把周闻捧上神坛的人,纷纷闭了嘴。
  那些吹捧许星眠“以生命治愈生命”的报道,也被一篇篇删除。
  顾临川在看守所提出见我。
  唐映真问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有些账,总该当面结清。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看见顾临川坐在对面。
  短短半个月,他像老了十岁。
  他拿起电话,沉默很久才开口。
  “晚棠,周闻都说了。”
  “嗯。”
  “他说许星眠一开始接近我,是他安排的。他说她每次自杀、每次发病,都有他在背后教。”
  “你很意外?”
  “我只是……”他顿住,眼眶泛红,“我不敢相信。”
  我看着他。
  “你不敢相信的不是许星眠骗了你。”
  “你不敢相信,是自己心甘情愿被骗了这么久。”
  他握着电话的手发抖。
  “我以为我能救她。”
  “顾临川,你从来救不了谁。”
  他愣住。
  我缓缓开口。
  “真正想活下来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命当成绳子,勒住另一个人的脖子。”
  “真正的心理咨询师,也不会享受病人对自己的病态依赖。”
  “你不是救她。你是在用她证明,你比所有人都重要。”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身。
  “顾临川,春熙剧场的开幕演出定在下个月。”
  “你说得没错。”
  “周闻必须坐第一排。”
  “但你也一样。”
  他猛地抬头。
  我隔着玻璃,对他笑了笑。
  “别急。”
  “这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