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个月,部门同事张口就是日语。
  开会用日语,分工用日语。
  商量怎么把锅扣到我头上,还是用日语。
  "最后的校对是她做的。"
  老板当场骂到我脸上。
  我低着头道歉,他们用日语笑:"蠢货还以为我们真拿她当自己人。"
  他们以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实际上,我是日本留学生。
  直到那天项目出事,组长当众把责任推给我。
  我低头道歉的时候,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1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
  录音是下午录的。
  我低头收拾文件,手指在手机侧面按了一下。
  前半段是那间会议室的录音。
  周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日语。
  "最后的校对是她做的,让她签。"
  许扬接了一句:"她连字都认不全,签了也白签。"
  "她来了三个月,你摸过她的底没有?"
  "一个应届生,能有什么底。"
  两个人低低地笑。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他们续的水。
  他们没看见我。
  我站了三秒,退了出去。
  录音再往后走,是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的。
  周承宇说:"这批货差价不小,先别让财务看到。"
  许扬问:"差多少?"
  "你少问。"
  "回头对账单上抹平就行。"
  我按了暂停。
  没删。
  其实,我听得懂。
  不只是听得懂。
  我在东京大学法学部拿的毕业证。
  公司法、合同法、证据法,一门一门考过来的。
  入职第一天,HR问我。
  "日语可以吗?"
  我说:"只会一点点。"
  招聘要求上没写必须会日语。
  我就没多说。
  每天早上,我照常到得比谁都早。
  八点五十,晨会。
  周承宇站在白板前,用日语分活。
  "标书给许扬,报价我来。"
  他顿了顿。
  "会议室、咖啡、快递,谁去?"
  他看都没看我。
  许扬抬了抬下巴,往我这边一挑。
  "新来的那个。"
  "行,就她。"
  我用中文应了一声好,记在本子上。
  "会议室的投影,提前测一下。"周承宇补了一句。
  "好。"
  会议室在十七楼,咖啡机在茶水间,快递在一楼。
  一上午,我跑了四趟。
  十点,我去茶水间续水。
  陈可也在,比我小两岁,来了半年。
  她递给我一杯咖啡。
  "给你的。"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她站在旁边搅自己的杯子,搅了很久,几次张了嘴。
  "苏晚。"
  "嗯?"
  "你别太较真。"
  我问:"较真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端着杯子走了。
  我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
  茶水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
  上周是我,这周还是我。
  好像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我去问周承宇。
  "周哥,这份排表,是不是该轮一下?"
  他头也不抬。
  "你日语不行,客户那边你去不了。"
  "值班表的事,你顺手就做了。"
  "顺手。"我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头。
  "怎么,不愿意?"
  "愿意。"
  许扬在旁边笑了一声。
  "新人嘛,多干点,是攒人品。"
  办公室里几个人跟着笑。
  我坐下,把表做完。
  做完才看清,值班全压在周末。
  我一周七个班。
  下楼的时候,我在前台签收了一沓发票。
  是许扬早上扔给我的。
  "帮我把这个报了,走你的工号。"
  "我这个月额度满了。"
  我把发票拿到财务。
  "这些餐费,超了公司标准。"
  "超的部分,谁吃谁担。"
  "不是我吃的。"我说。
  "报销单上,签名是你。"
  我这才看清单子。
  经办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许扬给我之前,就填好了。
  一千八百块。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习惯。
  凡是替他们经手的单子,我先看签名栏。
  那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个决定。
  从那天起,手机一直开着。
  朋友圈里,周承宇发了一张聚餐的照片。
  配文是,团队作战,感谢兄弟们。
  照片里四个人,笑得整齐。
  没有我。
  拍照的人站在最边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我坐的。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