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韩天鹤一口谢绝。他对红萼可说是呵护备至,只要是会惹她伤心让她难受的事,全不在他考量之内。“死头脑,活该到现在还没措施把红萼娶进门。”俞陵春嘴里骂道,心里却是佩服的。她听自个儿夫婿说过,许多男子就是败在这个“色”字上,美色当头,什么忠孝节义通通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尤其红萼照旧天仙一般的女子,要是一般男子,不七早八早将人吃干抹净才有鬼。偏偏她这个表哥,一忍忍了七年。“别一脸哭样,我又没说我不帮。”他这会儿才绽出笑来。“我就知道表妹你善良体贴、才德兼备、蕙质兰心——”俞陵春一哼。“你这张嘴,要是在红萼眼前也一样溜就好了。”一语中的。他搔了搔偷,笑得好不腼腆。俞陵春不再挖苦。“好啦,我这就去找红萼叙叙旧情,等我好消息。”只见她挥了挥帕字,身一扭,大步往花园迈去。俞陵春一出马,没有谈不拢的事。尤其她深知该怎么治这个相交多年的童年友伴。红萼重情,只消两句想念,再两滴阔别已久的眼泪,马上把红萼收服了。当天正午,四顶轿子摇摇摆摆前往位在西湖东南岸的“城隍山”,此处不光风物优美,林木葱茏,山上还筑盖了不少胜景庙宇。四人一到山脚,连忙见到一群群观湖礼佛的行客,将上下集市挤得水泄不通。四人信步走进了城隍山脚最有名的饭馆——“皇儿饭”,小二一见,忙开了个雅座给他们。“诸位大爷小姐,不知今天要用点什么?”俞陵春有意让韩天鹤体现,特别使了个眼色,要夫婿不要启齿。“表哥,这儿你熟,你点。”韩天鹤笑了笑,很快点了几道招牌菜。“来个一三吃,奶汤鲫鱼,记得那鲫鱼要把斤重的,肉才不显老。再来几个小碟,烫两碗竹叶青——”他朝红萼看了看。“你要不要也喝点?”怎么可能!红萼瞪他一眼。韩天鹤受用地笑了。他就爱看她嗔怒的样子,被她一瞪,比喝了酒还消魂。“还要几张油酥饼,件儿肉,木榔豆腐。”“是,小的马上来。”小二退下,韩天鹤很自然地帮红萼倒起茶水。“渴了吧?先喝一点。”瞧韩天鹤眼里只有身旁的红萼,俞陵春居心糗人。“表哥,这可不是我爱说你,同样是从韩家出来,怎么我跟宜轩就没茶可喝?”捧着茶杯正要品茗的红萼一听,赶忙把杯子放下。“逗你的。”俞陵春哈哈一笑。“你喝你喝,我自己有手,我自个儿可以倒茶——”“你少说两句没人会说你是哑巴。”韩天鹤边嗔,边倒了两杯茶送到表妹跟妹婿眼前。“我说宜轩,我家妹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直口快,你可得多多担待。”“一点也不,陵春极好。”长得忠厚温和的杜宜轩望着妻子,眉眼尽是温柔。他一向不爱说话,有个口舌伶俐的妻子,也算是个弥补。“听见没有?!”俞陵春昂起鼻头。夫婿的眷爱,一向是她的放心与自信。“我说红萼,春姐教你一招,挑夫婿就得挑这种,不管他横看竖看我们,都以为我们漂亮极好的男子——”“红萼原来就极好,”韩天鹤抢白。“全身上下没一点能挑剔。”俞陵春居心反问:“瞧你信誓旦旦,你亲眼见过?”“春姐——”红萼脸皮薄,一听,连忙涨红脸。一旁的韩天鹤也窘得接不下话。“瞧你们俩酡颜的,好,不逗你们了。”说到这儿,热菜正好送上,几人闭上嘴吃将起来,直到酒足饭饱,韩天鹤才将思忖了半天的行程说出。“等会儿我们上了城隍山,先往城隍庙行去,要是回程路上尚有气力,在转到一旁的药王庙跟宝成院——宝成院养了几株牡丹,许多名人雅士都曾经歌咏过。”“很漂亮?”一听有她最特长的牡丹,红萼眼睛都亮了。“真要论,是你养的美。”韩天鹤老实说。红萼嗔他一眼。干嘛,他今天嘴巴抹了蜜,讲话这么甜。“你们要去赏牡丹可以,”俞陵春突然插嘴。“别把我跟宜轩算在里边。”韩天鹤开头不解表妹意思,还想她干嘛扫兴;可一看她的心情,他突然明确了——她是想制造他跟红萼单独相处的时机。韩天鹤会意一笑。“没关系,我带红萼已往。宝成院外边有几处茶座,你们可以坐在外边等我们。”红萼瞧瞧他俩,不知道该不应允许。虽说她与韩天鹤相识多年,可在身旁没人陪的情况下和他独行,似乎有违爹“男女授受不亲”的交接。可难堪来宝成院,没亲眼一见闻名遐迩的“宝成院牡丹”,她又以为惋惜。“没关系的。”俞陵春轻拍拍红萼手背,在她耳边嘀咕:“宝成院就那么一丁点大,又是空门圣地,我这个表哥纵使胆大包天,也不致会轻举妄为——”“陵春!”韩天鹤低喝。有时他真要怀疑她是来资助照旧来捣乱。俞陵春不以为忤,一个劲儿地嘻笑。四人从“皇儿饭”出来,俞陵春挽着夫婿自顾自往前走,后边的红萼一见两人亲热容貌,脚步自然缓了下来。韩天鹤悄悄跟在她身后,保持或许一步远的距离。“陵春的话若有冒犯你,我替她致歉。”红萼朝他一睨。“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春姐,我知道她只是心直口快,但心地却极好。”“你要能体谅就好。”韩天鹤居心轻拍胸口。“适才她那肆无忌惮说嘴,我还真怕你会一气走人。”“我那么凶?”他不满地皱眉。还说不凶。韩天鹤心里笑着,嘴吧却舍不得揭穿。他很享受跟她一来一往逗嘴的兴趣,“我是担忧你脸皮薄,受不了窘。”“呿。”她啐一声,忽地望见俞陵春停下来买了一包炸麻花。俞陵春招手问她要不要,碍于矜持,她直觉摇头,可一旁的韩天鹤却启齿要了一包。“你吃炸麻花?”她很是惊讶。“帮你要的。”炸得酥脆的麻花极香,隔着外头的竹叶包犹能闻到上头糖浆的甜。“城隍庙颇远,我怕你途中肚子饿了。”这么体贴?红萼眼睛朝他手里的麻花一瞅,又瞧他一径温柔的眼,心里似乎被什么工具天塞得满满,突然不说话了。她想起先前跟春姐在花园的对话,她对女人家长大就得完婚嫁人的疑惑,总算获得解决。“否则呢?”陵春反问。“你想一个从小只会刺绣缝衣,洒扫家里的女人,长到了十七、八岁,还能做些什么?如果她今天真跟男子一样,从小饱读诗书,也喜欢在外边跟人外交应对的,她不想跟男子完婚倒情有可原。但若不是这样,你不以为,完婚反而是条简朴好走的路子?”她反想自己,虽然打小念了些书,可真论起个性,她很清楚自己不是抛头露脸的料子,加上她性情太倔,要她做些靠手腕嘴巴营生的事情,铁定胜任不来。不说别人,看韩天鹤就好,论学问,他远不知高自己几多倍,论才干,十多岁就被逼着到钱庄当伙计的他,早不知见过几多大风大浪。她真能做的事,或许就栽培牡丹一桩——可说真话,要她一辈子守着牡丹谁也不理,又不是她宁愿做的事。“你啊,是吃饱撑着,没事找事妙想天开。”陵春其时下了这么一段评语。“再说嫁人有什么欠好,你要是能找到个疼你爱你的夫婿,例如我表哥,你要想做什么不成——”其时红萼听到这儿脸就羞红了。韩天鹤喜欢她的事,不光是她自己察觉,有话直说的陵春也资助泄了不少底。她一望走在身旁的韩天鹤,再一看前头甜甜蜜蜜的陵春和其夫婿,忽地以为脑门有些胀。她也会有这么一天吗?她似乎望见自己挽着韩天鹤的手,掉臂旁人眼光在大街上溜达的画面——老天。她扇了扇红热的面颊,啐自己在胡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