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不避忌。“但另一原因,也是不想马年迈背上掳人勒索的罪名。”后边这句话,教马野龙沉吟许久。马野龙长韩天鹤十明年,靠的是精湛养马训马的功夫,才闯出今天效果,就算土里的竹根也想往上发芽,有谁会希望自己越过越堕落,好好的善良黎民不妥,净当个匪贼?只是白花花的一百万两银,一得手就是一辈子的衣食无缺,实在是个颇大的诱因。韩天鹤心里虽急,但外貌仍旧一派安适。他相信自己的眼光,马野龙并不是贪到骨子的人。只要有时机让马野龙东山再起,他不会宁愿当个匪贼。虽然,最坏的企图,就是等杭州送来一百万两帮他赎身。“我思量思量。”马野龙说。这一思量,又是两天已往。第8章1杭州这边,韩绍花了十天时间,总算把一百万两筹到。可难题来了,谁去送?被掳的是自己的孩子,身为爹的韩绍自是临危不惧。问题是现在韩天鹤不在,阜康不能一天没人,只能另想措施。但如果请钱庄里的伙计领头——不是韩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百万两钱数不小,实在没措施放心。几番考量,韩绍只好召集韩家亲戚二十余人,包罗红萼尚有她爹,各人一起坐齐了商议。开诚布公,韩绍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所以呢?”韩绍的哥哥,红萼得喊一声大伯的韩明启齿。“你要我们怎么做?”韩绍答:“我想问问底下这些小辈,有没有人愿意担起这事情——”韩绍话一说完,原本窸窸窣窣不停的屋子,忽地静了下来。在场的和韩天鹤同辈的表亲少说也有十来个,但个个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说话。瞧这境况,韩绍心寒了。想他阜康,蓬勃的时候,这一群人从没忘过来分一杯羹。可阜康一有难,一个个却缩得像只耗子似的,连眼神也不敢跟他对上。这就是夸口说愿意磨难与共的兄弟!韩绍冷笑。一旁红萼瞧瞧左右,觉察没人吭气,急得都快哭了。自天鹤被掳,她没一天睡好吃好,一双眼也总是红红肿肿,一看就知她白昼夜里,总是以泪洗面。要不,她怎么会变得这么憔悴苍白,就像忘了浇水的花蕾,摇摇欲坠?韩绍担忧她挨不住,原本不让她来,是她坚持听个仔细,韩绍才委曲让他列席。韩绍痛心疾首。“你们就这么狠心,宁愿漠不关心,也不愿意资助送银两去救人?!”“我说二哥,”韩绍的弟弟,红萼得喊三叔的韩严说话。“天鹤被掳,我们虽然心焦,可是您这要求也实在太为难我们了……您看马帮人那么恶,青天白日就把天鹤强掳了去。我们这些人,说身手没身手,带着这一百万两银上路,不是要我们活活去送死!”每一个都不愿惹贫困,纵使是至亲手足,事关性命,也要亲兄弟明算账。“所以你们就傻愣愣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做?”韩绍指着众人骂。“话不是这么说——”“是啊二哥——”“我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群人纷纷说着,什么前阵子刚拐伤脚啦,照旧家里有人生病,得留下来照顾之类的捏词说了一堆,吵得一塌糊涂。冷眼旁观的阮单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我去。”“咦?”屋子里二十几颗头全移到阮单脸上。“我说,我去送。”阮单环视众人,一张脸绷得死紧。“好歹我也是天鹤的岳父,女婿有难,我实在没法坐视不管。”这几句话,像扇了在场叔伯表亲一耳刮,众人面色都讪讪的。论亲,外家岳父哪亲过自家兄弟?可这么多亲人,硬是没一个有肩膀,敢挺身而出。“亲家,我怎么盛情思让你去!”韩绍一口谢绝。先岂论阮单年岁,单看他拄着手杖的样子,就怕他挨不了远程跋涉。“否则就我去吧。”红萼自他爹身边站起。她这话已经在心里憋良久了,开头一发现众人都不吭声,她脑力就转着——既然没人敢去,就由她来吧!“就像适才三叔说的,各人都是手无缚之力的文弱书生,那么我一介女流,也差不了几多——”“不行!”韩绍跟阮单同时喊。“你不能去!”红萼迸出泪来。“可是天鹤已经被马帮的人带走快十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爹!我真的没措施再等下去了……”自个儿的夫婿自己救——尚有什么事比这更理所虽然的?“不行!”这事两个老的都不允许。“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去!”“爹——”泪流满襟的红萼跪倒在地。“算红萼求您俩——”韩绍红着眼眶拒绝。“红萼,你有这片心,爹很感动,但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要是你在路上有个万一,你说,你要我拿什么脸跟亲家、尚有天鹤交接——”“我看照旧我去——”阮单又说。“你也不行——”就在屋里吵成一团的时候,几名西崽的欢呼声突然传了进来。“老爷、少夫人,您俩快些出来,看是谁回来啦——”一屋子人全挤了出去。红萼一见远远跑来的人影,眼泪也顾不得抹了,裙摆一拎连忙冲了出去!老天!是天鹤!“天鹤!”她又哭又叫地扑进来人怀中。“天鹤——老天爷——真的是你——你回来了——”韩天鹤抱着亲爱的妻子,心怜地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老天,红萼,瞧瞧你瘦的……这几天,你一定很难捱吧?”“我快担忧死了——”掉臂身后尚有一堆人看着,红萼忘情地吐露这十天来的煎熬。她从不知道,原来漫无头绪期待的滋味会是如此难堪,简直就是过活如年。“要是你有什么差错,我肯定也活不了了……”“傻瓜。”他红着眼眶抚着她发,就知道她会哭得肝肠寸断,他才要想尽措施平安返家。“我不是跟你发过誓,绝对会平安无事返回你身边?”“呜呜……”红萼哭得不能自己。积累多日的忧虑与担忧,只能靠滂沱的眼泪发泄。尾随在后的韩绍悄悄地等到小俩口倾吐完相思,才招手要儿子进屋里说话。直到这会儿,韩天鹤才发现一干叔伯都在。“今天什么风,把大伙儿都吹来了?”韩天鹤牵起红萼的手,边看着众人边往屋里边走。仍旧啼哭不止的红萼小声说:“各人是来讨论送赎款的事。”韩天鹤一望众人,觉察除了爹跟岳父大人之外,其余皆是满脸愧色。“怎么回事?”他在红萼耳边低问。她摇摇头,算是帮亲戚们留点体面,不愿扑面揭穿。韩家大伯说话。“既然天鹤平安无事回来了,我想你们一定有许多话想聊,那我们——就先回去?”“是啊是啊。”几个叔伯一同极有默契的,接连说了几句庆贺的话,便一个一个缩着脖子脱离了。站在原地不动的韩绍频频摇头。“这帮人,我今天总算看清楚他们真面目了!”韩天鹤笑问:“爹,您怎么一脸气呼呼的?”“我要说了你也会气!”韩绍在厅里坐定,一股脑儿地把刚刚争论说了一遍。“没想到这一帮二十多人胆子这么小,加起来还比不外红萼一个。她为了救你,适才还跪下来求我让她去送赎金——”天鹤吓一大跳。“你也太斗胆了!”“有什么措施,”她嘴一瘪。“岂非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关在马帮,什么事情也不做?”“对了,”没走掉的阮单作声问道:“马帮那帮人,怎么会突然间放你回来?”“不是突然。”他把跟马帮头儿马野龙商议的条件详述了遍。除了无保无息借给马帮十万两银之外,他还带走马帮兄弟一共五十名,分配到阜康各个分号当护卫。他笑说:“那群马帮弟兄个个身手矫捷,我想分号多了他们掩护,最少今年不会再有上门掳人的事情发生。”“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阮单赞不停口。“真亏你想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