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起话筒,没等宣传片播完。
“这不是我说的。”
主持人往我的椅子靠近,抬手示意我先看完。
“是根据采访整理的,可能不是逐字表述。”
“你们没采访过这句话。”
她朝我摊开手,像在安抚一个忽然不开心的人。
“你刚才看见行舟都笑了,我们以为你们已经聊开。”
“我笑了,不等于我说过。”
返看屏里,原本的祝福中夹进一条疑问:字幕还能替本人说?
主持人挡在我和屏幕之间,镜头只拍她的背影。
我向左侧让了半步,重新进入画面。
“我退回的台词,怎么变成我的自述了?”
陆行舟按下自己的话筒。
“许砚,我们别在一个措辞上较真,意思总是希望你轻松些。”
“你知道我退回了。”
他看向裴知意,她接过话筒。
“宣传都是团队做的,现场追究这个没必要,可以录完再核对。”
我对着镜头把话说完。
“我没有说过自己太敏感,也没有感谢过他十年的陪伴,请把刚才那句撤掉。”
屏幕上,十四岁的我背贴着楼梯平台的墙。
几个男生围在旁边,陆行舟伸手到我面前,画面就在这里停住。
没有原声,只有欢快的音乐。
屏幕里的少年被标成热心同学,只有我的名字上面写着性格敏感。
主持人读了一条弹幕,让我别一直盯着被冒犯的部分,看看愿意陪我的人。
“如果是玩笑,为什么不给我们听原声?”
镜头切到我右脸抽动的瞬间,重复播放了两遍。
现场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收住,和当年教室里差不多。
主持人说,那是少年时代不懂分寸的打闹,遗憾的是有人把它记了很久。
陆行舟低头,眉心皱得恰好。
“现在看,确实不该拿朋友开这种玩笑,我一直欠许砚一次当面的道歉。”
我从小少笑,爸妈从没拿它当毛病。
十四岁之后,我才开始害怕别人说,再笑一个。
一个人的安静,和被逼到不敢笑,不是同一件事。
那张表情包传开后,班里有人在我桌上贴图,亲戚聚餐也叫我再笑一个。
我换过聊天账号,退过班群。
班主任说越躲,他们越觉得有趣,让我学着大方一点。
父亲去学校讨说法,回来时已经不能自己走。
现在他坐轮椅,节目却把那一天配成了轻松的回忆。
“原声呢?”
主持人说老视频声音杂,制作上做了处理。
“你当时叫人拍近一点,是让他们拍什么?”
“我已经说了,对不起。”
“我是问你,当时做了什么。”
大屏随即出现一张夜班工人的照片。
陆行舟的名字放在最前面,下面写着:给生活留一分钟。
我认出了那间保安宿舍。
两个月前我去过七次,他才答应让我拍。
条件是不出现女儿的照片,也不讲她的学校。
如今节目把那张家庭合影放大,箭头指向他女儿。
字幕说,陆行舟将持续关爱困难职工子女。
前排观众又开始鼓掌。
我站了起来。
“把右边那张照片撤掉。”
主持人的笑停住。
“那位父亲没有授权公开他女儿。”
“我们是想帮他,你认识他,应该更能理解。”
“你问过他吗?”
裴知意抢先开口。
“公司拿到了项目,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项目转给他的那天,她让我继续写脚本、跑现场。
我交出了做完的工作,没有答应替他做后面的。
八十六万已经验收的收入,第二天被财务暂缓结算。
我以为她只是拿走署名,直到她要把别人的女儿也写进他的公益故事。
“照片里的人看不清。”
我指着旁边那行学校名称。
“那就把这一行念出来,问问当事人愿不愿意。”
她没有念,转头看向导播席。
大屏换成一张捐赠合影,那间宿舍终于消失。
主持人没读,改问我愿不愿意和陆行舟一起去看看这些人。
“按原来答应的内容拍,可以。替他证明被帮助过,不可以。”
耳麦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我低头摸了摸桌侧的电脑,屏幕仍然亮着。
三天前,我从节目素材清单里找到徐岑的名字。
他就是当年拿手机拍我的人。
节目买了二十秒,他保存的文件却有八十七秒,后面还有我爸。
他把原件、旧班群记录和备份位置都发了过来。
我没有只剪推人的那几秒,完整文件交给了律师和记者陈露核查。
“你爸这几年已经够累了,别让他再陪你翻这些。”
“关于叔叔,我们已经有一致意见。”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父亲发来六个字。
“我没说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