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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乐都账房的门没关严。
  我端着茶走到门外,听见专做南洋生意的陈老板问:“年关货单怎么还没齐?”
  程家账房周先生拨着算盘:“春桃,二十六;小翠,二十五;韩阿莺,二十五。原定正月十五送吴淞平码头。”
  “少东家知道她也在货单上?”
  “总单从他手里过。他有没有细看,我说不准。”
  算盘珠啪地落下。
  我手里的茶杯跟着砸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我重新煮了咖啡,端进程少卿的办公室。
  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纸翻到末页,他提笔就签,压在下面的交割名册连抽都没抽出来。
  “程少卿”三个字落在纸上,最后一笔照旧往上挑。
  六年前,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太潦草。
  我笑了他两句,他便趴在后台的小桌上练了十几遍。等我点头,他把纸折成雀儿,塞进我手心。
  那双替我折纸雀的手,如今签了卖我的单子。
  我按住文书,翻到那一页。
  韩阿莺,二十五,正月十五,南洋。
  他的名字压在总单末尾。
  “你签了我的交割单。”
  程少卿笔尖停住,很快又把钢笔放回架上。
  “我交代过留下你,他们不敢动。”
  “那就把我的名字划掉。”
  “账房按旧例造册,几行字也值得你闹?”
  他抽走文书。我将流水账推过去。
  “把钱和契结给我。”
  程少卿随手翻了两页:“钱进了仙乐都,自然归账房管。你这些年缺过什么?”
  “我要拿回我自己的钱。”
  “你是我的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我抽回来,手背蹭过冰凉的钢笔。
  只需划掉一个名字。
  可他始终没再拿笔。
  下午排演《雀儿谣》,二楼包厢坐着个生面孔。黑长衫,桌前没有酒,目光始终跟着陈老板进出账房。
  散场时,他从我身旁走过,一张名片落进我掌心。
  “我的船不装人货。”他没有回头,“可我认得被人当成货的姑娘。”
  当晚,小六替他带来口信。
  那人叫沈从舟,查陈老板两年了,只缺仙乐都的交割总账。
  只要账本到手,他会把名单交给巡捕房和报馆,也会给我留一张船票。
  我问:“程家知道多少?”
  小六低声道:“程老爷收钱,周先生做账,少东家批总单。他是真没看,还是不愿看,谁都讲不清。”
  我展开沈从舟送来的水牌。
  正面没有姓名,只有六码头的泊位暗记,背面印着正月十六。
  而我被送走的日子,是正月十五。
  我把水牌缝进衣襟夹层。
  程少卿肯划掉我的名字,它就是废纸。
  他若不肯,我只能替自己抢出一天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