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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我在香港重新搭了个小戏班。
  春桃管账,小翠负责排场。唱什么戏,接不接堂会,全由大家商量。没有卖身契,也没有人过了二十五岁便必须被送去哪里。
  沈从舟的货栈开在两条街外。
  他常来喝茶,却从不擅自进后台。哪怕商量去南洋的航线,他也会把几条路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定。
  每个月初,小六都会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程少卿写的。
  第一封说,他当众承认总单是自己签的,遣散了仙乐都的姑娘,因此被程老爷夺了掌事权。
  第二封说,程家拿出大半积蓄,赔给那些被送走的姑娘。他正在找剩下的人。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
  阿莺,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一百天,我终于明白,你当年每一天都在等什么。
  我把信扔进火盆,一封也没回。
  半年后的傍晚,戏刚散场,沈从舟递给我一张船票。
  目的地空着。
  “我的生意准备往南洋走。你愿意同行,便自己填;你不愿意,这张票也归你。”
  我拿起钢笔,写下南洋。
  沈从舟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好。什么时候启程,也由你定。”
  我们走出后台时,窄巷尽头站着程少卿。
  他瘦了很多,身上的长衫洗得发旧,再没有从前少东家的排场。
  他没有上前拦路,只将一本安置名册放到石桌上。
  “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白如兰改随母姓,进了女校。小六说,你想知道结果。”
  “我知道了。”
  我拿过名册,没有请他坐。
  程少卿看见我手里的船票,脸色白了一下。
  “你要和他去南洋?”
  “是。”
  “那里很远。”
  “我知道。”
  “海上也不安稳。”
  沈从舟刚要开口,我抬手制止了他。
  “程少卿,这是我的选择。这一次,后果落在我身上,也不需要你替我收拾。”
  程少卿沉默很久,从怀里拿出修好的银簪。
  “我找老师傅接好了。接缝还在,但不会再断。”
  “人和簪子不一样。”
  我没有接。
  “簪子断了可以焊,我在火里等你的那一夜,焊不回去。”
  他的手慢慢落下。
  “如果六年前我没有写那四个字,如果第一年除夕我便烧了契,我们会不会......”
  “不会。”
  我打断他。
  “因为你写了,也因为六次除夕,你六次都选了别人。”
  “我知道错了。”他红着眼看我,“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只要再见你一面,我什么都愿意改。阿莺,我不求你立刻回来,你让我等也行。六年,十年,我都等。”
  “可我为什么要把余生耗在看你改错上?”
  他嘴唇发颤,再说不出话。
  我拿起船票,和沈从舟往巷外走。
  擦肩时,程少卿低声说:“阿莺,我放你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走不走需要你放?”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
  他站在原地,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替他擦。
  从前只要他皱一下眉,我便会追着问半日。如今他哭得再狼狈,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