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在停车场等我,没把摄像机架到我脸前。
她先问能否录音,再把原定的采访标题划掉。
忧郁博主的首次笑容,那几个字留下了一道很重的笔痕。
她解释,节目方十分钟前通知,嘉宾身体不适,取消采访。
“我没有说过取消。”
她点头,在记录上改正。
开播前,我已经给她发过徐岑的联系方式、原片和旧投诉日期。
她不靠今晚几十秒的切片决定相信谁。
她给我看核实进度,徐岑接了电话,正在说明拍摄手机和备份经过。
旧班群里的上传记录也找到了,日期与投诉材料对应。
有几处换电脑的时间,他记不准,写了记不准。
她没有替他补成一条漂亮的证据链。
“当年的二十秒,是节目买去的?”
“是。”
“你怎么联系到他?”
我把素材清单发给她,徐岑的名字就在提供人那一栏。
不是突然冒出一个替我作证的人,是节目自己选过、付过钱的来源。
他们选择只买前面。
陈露问我,完整片子里父亲跌落的画面是否允许公开。
“他同意说明旧案,不同意展示现在的康复生活。”
“我不能替他增加许可。”
她把核实问题分成两组,一组给我,一组直接问父亲。
父亲接通电话时,电视已经关了。
他说自己看见直播播他的裤腿,才知道资料被交了出去。
那是申请康复补助的记录,从来不是给综艺拍的祝福。
陈露逐条确认。
“您有没有签过那份家属和解说明?”
“没有。”
“有没有确认当年自行失足?”
“没有。”
“有没有委托公司替您宣布与陆行舟和解?”
“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问。
“这三句能写清楚吗?”
她又问,是否希望儿子以后开朗一点。
父亲停了停,像是没听懂这跟刚才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愿意笑就笑,不愿意,就不笑。”
“我们家没这个任务。”
她记下,再把刚才三句否认的使用范围读给他听。
父亲同意录音用于核实和报道,旧受伤画面可以说明事实,不拍现在的房间。
我坐在旁边,没有替他抢着答好。
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需要自己回答的人。
陈露向制作方发了同样的问题,又联系陆行舟的团队。
对方没有解释为什么剪掉后段,先发来了那份家属说明。
他们说艺人已履行道歉,家属明确谅解,私人素材不能继续引导舆论。
陈露念完,问父亲是否能看到全文。
我给他发过去,包括裴知意核对的那页。
放大看完,回了语音。
“我签过补助,没签过这个。”
“让他们把原来那张找出来。”
陈露记下,说明来源仍需核实,不会凭一处相似就断定谁制作。
我把去年的申请也交过去,交代是谁收过资料。
裴知意的电话进来,记者没有替我接。
我按掉,先让父亲说完。
他问我有没有吃饭,声音不像节目里需要被治愈的家属。
护理员在旁边提醒药的时间,他说知道,让我别一直在外面吹风。
我答应下来。
陈露把材料收好,给我看遮挡后的画面。
其他学生的脸、无关地址和医疗编号都隐藏了,时序和原声没有改。
她问这份能否作为公开核查的附件,我确认了父亲已经答应的范围。
原始文件仍独立留存,不是拿一份打过码的公开片代替所有原件。
车里没有热搜配乐,只有她打电话确认时的停顿。
我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必在一个拥抱里解决。
也不必靠谁比谁更可怜,才轮到被认真听。
接近午夜,报道发了出来。
标题没有说我终于治愈,只写节目切断了什么,当事人又否认了什么。
附件视频一分二十七秒。
我没有再点开前面的逼笑,直接检查父亲出场的部分有没有被漏掉。
他走上楼梯,先把我拉到身后,要求删除照片。
陆行舟举着手机退了一步,父亲伸手,他把手机收回。
另一只手推了出去。
父亲身后没有墙,只有下行的台阶。
手机晃了一下,我扑过去,碰倒脚边的书包。
那只书包跑进镜头的速度,让我愣了很久。
陈露给我发消息,说制作方仍未回答家属影像的授权问题。
她会继续追问,不把一次刊发写成所有事实都已处理完。
我回了收到,把电脑合上。
评论还没有一边倒。
有人问视频真假,有人说陆行舟做过那么多公益,旧事不能全盘否定。
也有人问,那为什么今天还要替父亲宣布已经原谅?
原先剪出来的温柔拥抱,被人和撑嘴角的手势放在一起看。
那个举灯牌的女孩在自己账号上发了现场照片,灯牌倒着放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自己当晚被谁骗得多惨,只写刚才催他笑的人,也有我。
评论里有人让她赶紧脱粉,她答要先把完整视频看完。
我没有转发她,也没有借她的道歉做一条感谢支持。
看见我受过伤,不该变成旁观者必须再选一次阵营的考试。
手机上的声明仍然顶着我的名字,我把链接交给律师,没有再尝试用别人的号骂回去。
女友发来一条消息。
“你先把报道链接删掉,我去跟行舟谈。”
我没有在自己的账号发过链接。
她要我删掉的,是终于不由她决定的那一段话。
我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下,护理员替他留了一盏小灯。
桌上放着一碗粥,他让人盖好,说我录节目回来可能没吃。
我坐着吃完,手机调成静音,没有让他再陪我看一夜评论。
凌晨,陆行舟工作室又发声明。
视频反映的是未成年时期的个别行为,不影响相关事项已获家属理解的事实。
附件仍然是那份签着我爸名字的纸。
他们终于不再说没有推。
开始说,推过以后,已经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