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
  助理问新介绍写什么。
  我想了想。
  “许砚。”
  “拍些见到的人。”
  她按下保存,没有让我对着镜头重新介绍自己。
  恢复更新的第一条视频,是凌晨四点的菜市场。
  卖菜的人卷起棚布,搬货的人把空筐往车上摞。
  一个摊主见我举着相机,摆了半天姿势。
  我把镜头放低。
  “你忙你的。”
  “不想拍,我就去别处。”
  他确认不用说词,才继续给秤换电池。
  拍完,我把留有他正脸的片段给他看。
  哪段可以发,哪段不能发,都问清楚。
  视频没有治愈文案。
  评论里有人说,我终于走出来了。
  也有人嫌没有以前的破碎感,问是不是要换人设。
  我没有逐条回答。
  助理问要不要挑一句放在视频开头。
  观众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也许愿意继续看。
  我说不放,这条片子没有讲那件事。
  她点头,把准备好的旧节目片段从素材盘里移走。
  另留在不能用于新片的目录。
  我没有把过去删成没有发生。
  但每次更新,不必都先放一遍自己怎么被伤害。
  下一条仍然拍街道,也拍我自己。
  坐在路口等雨停,没有笑,也没有谁在旁边倒数。
  播放量有高有低。
  我接了两项摄影剪辑的合作,合同不要求讲旧事,也不要求保证一个笑容。
  钱没有过去团队做商务时多,工作时间却能由我排。
  第一次新合作开会,摄影师问我出不出镜,我说需要的话可以。
  他拿出分镜,让我确认想坐在哪里,没有指定嘴角的角度。
  我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灯,右脸有点发紧。
  他问是不是光太亮,顺手把灯挪开,没有追着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次笑。
  那天我拍完自己的部分,坐在旁边看他们收设备。
  没人宣布我已经痊愈,工作也照样完成了。
  父亲的训练和复查,每次都放进日程,不再等谁忙完以后陪我们去。
  一年多后,旧案的判决生效。
  原视频、徐岑的证言、旧就医记录和重新核定的伤情,都写进了事实认定。
  陆行舟当时十五岁。
  判决考虑了他未成年的情节,仍以故意伤害罪判处三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他没有因为十年后拥有五千万粉丝,就变成那段录像里没有伸手的人。
  我爸看完,问负责对接的律师,自己还要不要出面说什么。
  “不用了。”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没有摆在客厅。
  那一年,我们去过几次核查,也等过几次新的通知。
  他不是没有生过气。
  有时训练做到一半,想到当年,会把毛巾往椅背上扔。
  护理员问还练不练,他歇一会儿,自己说练。
  判决下来以后,他也没有要求我重新拍一条视频给所有人看。
  陈露来问后续,他同意确认处理结果。
  不接受把现在的病房和轮椅作为封面。
  她按他的意思刊发,照片用的是允许公开的文件局部。
  赔偿入账后,他先交了下一阶段的康复费用。
  那条腿没有因此好起来,起身仍要扶手,走不了多远。
  可现在再有人问起,他不必拿着十年前的投诉回执从头证明。
  有个亲戚来电话,说陆家也不容易,钱都赔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算了。
  我爸握着手机。
  “你当年叫我儿子再笑一个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不容易?”
  他挂了,没有把电话递给我。
  我问他是不是听着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
  他把水杯拿过来,又说,不高兴也不等于要坐在那里听完。
  我没再劝他别生气。
  他以前怕影响我工作,接到别人那些绕着弯的劝话,总要耐着性子解释。
  现在他知道,解释完一句没有,就可以挂。
  后来,他给我看一条新桥通车的新闻。
  “周末想去看看。”
  那座桥在城郊。
  他以前跑车,总在那边堵车,停运后才开始建。
  我查好坡道和停车的位置,预约能放轮椅的车。
  周六没有安排拍摄,也没有告诉任何粉丝我们去哪儿。
  护理员把药和备用衣服装好,父亲自己确认要带哪件外套。
  司机问到地方停多久,我说看他累不累。
  我把桥边的几处休息点给父亲看。
  他指着其中一处,问那里能不能看到车从桥上下来。
  我说能,他就选那里。
  这趟出门不需要给谁看康复效果。
  也不需要在最好的光线里拍完才准休息。
  出门前,一封合作邮件到了。
  对方想做一组新生主题的海报,报价比我手里的三个项目加起来还高。
  核心画面只有一个要求:治愈后的首次笑容。
  他们附了参考图,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过来,托着我的下巴。
  我回复不接,关上电脑。
  我爸已经穿好外套,手里拿着水壶。
  “又有工作?”
  “没有了。”
  桥边的观景平台有一段缓坡,我推他上去。
  他让停在靠栏杆的位置,说这里看得清。
  一辆货车从桥上开过,他看了一会儿,告诉我以前自己开的车没有那个长。
  随后又嫌新桥的收费贵。
  我听着,没有打开录音。
  坐了半小时,我问要不要回去,他说再待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先拍了拍扶手。
  “行了,走。”
  “过会儿你该喊饿了。”
  下坡时,轮椅的小轮卡了一下。
  我扶稳,他把脚抬开,提醒我看路。
  到停车的地方,他举起手机。
  “拍张照片?”
  “我发给你姑看看桥。”
  我俯身靠过去,帮他把镜头转过来。
  他按得早,只拍到我们半个脑袋。
  我看见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右边嘴角还是不太听话。
  我没有马上低头。
  “再拍一张?”
  他又问了一句。
  “不用,这张就行。”
  他把照片留下,发给姑姑的是另一张桥。
  回程我坐在他旁边,把相机放进包里。
  手机上有人留言,问我的忧郁是不是已经好了。
  我锁了屏。
  车窗上映着我的脸,安静,没在笑。
  我爸问今天出来怎么样。
  “挺好。”
  这一次,说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