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里的女声说,好日子,从一个微笑开始。
  但我电脑上的父亲,正在往后跌。
  父亲跌下去以前,先伸手护住我的头。
  十年里,别人问我他怎么受伤,我总从被推那一下开始讲。
  这次屏幕没有替我省掉前面。
  他不是气势汹汹冲上楼的人,他走到我旁边,第一件事是看我脸上哪里疼。
  陆行舟说只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却把一个赶来护着孩子的父亲,推成后来再也开不了车的人。
  陆行舟伸手推他的动作很清楚,没有拥挤,也没有谁绊到谁。
  父亲没抓住扶手,身体撞上台阶,镜头跟着一晃。
  我听见十四岁的自己喊爸。
  八十七秒播完,电脑停在最后一帧。
  陆行舟的手落在屏幕边,我挡住了。
  “看完了?”
  他抬头,先看周围有没有镜头。
  主持人已经站到舞台侧面,工作人员拔掉音频线。
  官方镜头转向了空的观众席,前排还有人举着手机。
  他把声音压低。
  “私人视频能证明什么,许砚,别把事做绝。”
  我把电脑合上,放回包里。
  “你不是来面对的吗?”
  台下刚才举灯牌的女孩问,为什么不让看后面。
  场务向她解释设备故障,她指着我手里的电脑。
  “他那台不是还在放?”
  没有人回答。
  周衡从导播台下来,脸上没有刚才对嘉宾的笑。
  他伸手要我交出设备,说要检查素材安全。
  “原文件在律师那里,你要核查,联系她。”
  “我没让你找律师!”
  裴知意把我拉到舞台侧边。
  “先去后台,别在这里吵。”
  我避开她的手,自己走下去。
  她挡住追过来的摄像机,却没有挡住要拿我电脑的人。
  十分钟前,她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没有抛弃我。
  现在,她先护着世界看不见什么。
  后台的化妆镜亮着,镜面贴了张纸:你的笑容,会照亮别人。
  开播前,裴知意见我盯着它,亲手撕掉过一张。
  后来工作人员又贴回来了。
  周衡把一页手写稿塞到我面前。
  “补录几句,直播就能继续。”
  刚才播放的内容不代表双方目前关系,因个人状态波动,影响了节目正常进行。
  最后一句,是感谢陆行舟的理解。
  “我不录。”
  “你知道这一晚要损失多少?”
  他拍了一下桌子,粉扑震得掉到地上。
  “招商、场地、平台推广,最后都有账。”
  “我没答应替他否认伤害。”
  他把合同拿出来,却没有翻我写明不承诺和解的那一页。
  “你公司同意的流程,就是合作内容。”
  “你是来讲经历,不是让所有人陪你付代价。”
  陆行舟进了门,外套披在肩上,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他让周衡别激动,先给我倒杯水。
  没有观众了,他还在演一个懂得照顾我的人。
  他把水杯放下,劝我看清后果。
  “热度会过去,你还得养家。”
  “叔叔的康复,不能靠评论区替你交钱。”
  我盯着他。
  他把父亲从台阶上推下去,又拿父亲以后的费用,催我替他清场。
  裴知意没有反驳。
  她说可以由她承担,先把今晚录完,剩下的都能谈。
  “你们想谈的是他怎么推的,还是我怎么原谅?”
  她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助理在门口叫我,手机已经震了好几次。
  她没有进来,把页面朝我举着。
  我的旧账号发了一条声明,置顶,带着我的名字。
  已与陆行舟解决旧日误会,录制中因个人情绪波动,造成不必要的争议。
  配图是他朝我张开双臂,我低着头,像一个拒绝被爱的人。
  视频里没有任何撑起嘴角的手势,也没有那堵墙。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试着删除。
  权限变更,操作失败。
  运营给我发来消息,说裴总让他临时接管,避免我在情绪中发表不当言论。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也是你同意的?”
  她没有看周衡。
  “我怕你冲动。”
  “刚才那个视频已经发了,再说下去,所有合作都保不住。”
  陆行舟的五千万粉丝账号,也转发了这条声明。
  他说遗憾没有完成一个拥抱,但永远祝愿老同学平安。
  评论里开始骂我利用过去炒作,辜负他和裴知意的善意。
  我把页面逐一存下。
  他们切掉了片子,还不够。
  他们要用我的名字,承认切掉的那些都不存在。
  周衡说,声明已经出去了,补录只是把我自己的意思再说一遍。
  我拿起手写稿,当着他的面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的意思。”
  “不补录。”
  他让场务守在门口,不能带走未检查的设备。
  我拨了林律师的电话,开免提。
  她先问现场是否限制我离开,周衡马上说只是沟通。
  我报了棚址,告诉她电脑和原文件的状态。
  她让我保存操作记录,不签新材料,设备交接如有要求,必须写清楚。
  场务的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
  林律师又提醒,陈露已经拿到完整文件,正在核查我父亲和原拍摄者。
  原件不只在这台电脑里,更不只在他们的屏幕上。
  陆行舟看向我身上的包。
  那条威胁工作和康复费用的话,他刚刚还说得很顺。
  这一次,他只问记者是谁。
  我没有替他回答。
  我走到门口,周衡突然叫我的名字。
  “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转身,指了指他手里的稿子。
  “撤掉声明,保存现场素材。”
  “不许再替我说原谅。”
  走廊里还有观众没散,刚才那个女孩站在出口,手里的灯牌反着拿。
  她问我爸后面怎么样了。
  “受伤了,一直在康复。”
  她张了张嘴,说对不起,刚才不知道。
  我朝她点头,没有让她再替陆行舟道一次歉。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收到父亲的电话。
  “我看到广告了,后面没播?”
  我压着喉咙应了一声。
  他问我是不是又有人叫笑一个。
  我抬头,看见电梯镜面映着自己的脸。
  “没有照做。”
  父亲沉默了两秒。
  “那你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