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母亲先站起来。
  她腿麻了,扶着墙,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不是能进去看她了?”
  医生摘下口罩。
  “很遗憾。”
  我飘在走廊上,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僵住。
  她往医生身后看,抬手打断医生。
  “什么嘛,她一直好好的,遗憾什么遗憾。”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医生说出死亡时间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抬起头,他像是看不清一般,盯着看了很久。
  母亲突然冲进去。
  “知夏,妈来了。”
  她扑到床边,去摸我的脸。
  温度还没有完全散。
  她立即回头。
  “还是热的!你们摸,她还是热的!”
  护士扶住母亲。
  “请您冷静。”
  母亲甩开她。
  “她只是累了。”
  她拉起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这两年都是她照顾我。睡不好,吃不好,瘦了点,养养就好了。”
  母亲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只垂在她掌心里的手。
  以前她住院,睡不安稳,我就这样握着她。
  她稍微一动,我便醒了。
  现在她叫得这么大声,我却再也醒不过来。
  沈砚走到另一侧。
  他想替我擦掉嘴角的血,手抬起来,又停住。
  “你以前也说过胃疼。”
  他声音很低。
  “我答应你第二天带你去检查。”
  我记得。
  第二天他有应酬,我问了一次,他完全忘记了有这么回事。
  后来我便自己买了药。
  沈砚扶住床沿,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怎么就忘了。”
  母亲忽然转身,抓住姐姐。
  “都是你!非要她录什么视频!”
  姐姐被扯得后退,猛地甩手。
  “是我抱她走的吗?”
  “你不也劝她回家?现在全怪我?”
  母亲扬起的手僵住。
  沈砚终于出声。
  “出去吵。”
  他看着床上的我。
  “别在这儿。”
  姐姐哭着去拉他。
  “阿砚,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怕别人误会。”
  沈砚抽回手。
  “够了,林知意。”
  我看着他们。
  活着的时候,我说了那么多次疼,都没能让他们停下来。
  现在,我一句话不说,他们终于肯安静了。
  护士送来我的物品。
  一个旧包,一只充电器,几张票据。
  沈砚上前。
  “我是她丈夫。”
  护士看了他一眼。
  “她需要陪护的时候,您在哪里?”
  他说不出话来,拿出手机。
  屏幕上,医院的未接来电排了很长一串,夹在姐姐的电话和婚庆公司的电话里。
  包里还有一张纸。
  住院押金,检查时间,饮食要求。
  最后一行,我写着:
  “没有家属,问能否请护工。”
  沈砚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母亲蹲下去捡票据,摸到背面的病房号,哭着抹平。
  “妈知道了。下次妈陪你。”
  我看着母亲摇摇头。
  妈,没有下次了。
  沈砚握着的手机又传出声音。
  是那段录像。
  画面里,我朝镜头外伸手。
  他把声音调大,反复听了几遍。
  终于听清了那个词。
  手机。
  我想拿手机求救。
  他抬头看向床上的我,嘴唇颤得厉害。
  “你明明还想活。”
  是啊。
  我还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