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扣是闻莺儿离开侯府前取回来的。
林穆生叫人将它同头面一起送还苏家,娘拆开匣子,先摸红绳,绳上有一处旧结,是我小时候扯断,她亲手续上的。
她坐在窗边解了很久,越解越紧。
后来她不解了,将玉扣贴在掌心,开始替我做嫁衣。
料子重新买过,绣样却照着从前的画。
她眼睛不好,白日挪到窗下,夜里添两盏灯,绣错一针,便拆了重来。
丫鬟劝她歇息,她只问:“青禾从前喜欢袖口宽一些,还是窄一些?”
没人答得上来。
她自己比了半天,忽然放下针,自顾自道:“她来问过我。”
丫鬟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我那时忙着给莺儿挑衣裳,让她自己定。”
屋里只剩下线穿过绸面的声音,娘低着头,眼泪落在料子上,忙拿帕子一点点按干,怕留了印子。
爹没了官位,每日仍会早早起身,穿衣时摸到空着的腰间,又坐回去。
哥哥不再出门赴宴,家中缩减用度,他亲自去理旧账,有一回翻出替我寻古琴的单子,他看了许久,让人去找。
琴找回来了,琴匣却换过。
他站在我的旧院里,拨了一声弦,便将盖子合上。
他们后来不再说补偿。
我的身后事,最后照着赴营前留下的信办的。
我说若没能回来,愿葬在苏家祖坟外那处向阳的坡上,不必替我立什么贞烈名目,也不要铺张。
林穆生来时,娘还想问,墓上可要添林氏二字。
他摇头,哽咽道:“她退了婚,我们都没拜过天地。”
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将那份退婚信放进匣中,交给娘,连同我的旧婚书,一起留下,没有再替我安排正妻的名分,也没有把我的不愿解释成临终的气话。
数月后,他们来祭我。
娘抱着终于绣好的嫁衣,走得很慢,她眼疾加重,近处的字也看不清,到了碑前,先伸手摸我的名字。
嫁衣铺开,袖口绣着我小时候喜欢的花。
平安扣被她放在最上头。
“青禾,娘来陪你说话了。”
她往身边让了让,仍像在给我留座。
“你不用懂事,有什么不高兴,都同娘说,娘这回不走。”
我站在几步外,手伸了一下,又放下。
那日我只求她坐一会儿。
不用嫁衣,不用头面,甚至不用把平安扣还给我。
她若肯坐下,摸摸我的手,问一句我怎么了,至少我不必独自熬过最后几日。
林穆生在碑前放下一封信,没有说来世,也没说还会娶我。
“你说不愿意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跪下来,额头抵着我的墓碑。
“我只是不肯听。”
风吹起嫁衣的一角,娘忙伸手按住,像怕我冷,又将衣裳往碑前拢了拢。
我看着她的动作,胸口早已不会疼了,却仍记得出嫁那日,自己怎样靠着她的手臂。
那时候,我还活着。
他们原有许多机会好好待我,不必等到今日。
娘又唤了一声青禾。
我没有应,也没有走过去替她擦泪。
远处的日光照过来,我的手渐渐淡了,连墓前那件嫁衣,也变得看不分明。
我与这尘世间的最后一点牵连,终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