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穆生的双眼空了一瞬,他缓缓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无声无息,冰冷沉寂。
  不知情的嬷嬷在门外催:“世子,时辰不早了,少夫人还等着合卺……”
  “请大夫,青禾病了。”
  他声音很轻,那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林穆生猛地回头怒吼:“我让你去请大夫!”
  嬷嬷吓得一颤,踉跄着跑了出去。
  林穆生将我平放至床上,拿袖口擦拭我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擦了两下,忽然停住,低头捂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青禾,你不要吓我。”
  偏院请医的动静太大,娘赶来时,裙角还沾着席间洒落的酒。
  她进门便皱眉:“怎么又闹起来了?大喜的日子,世家夫人、小姐们都在,你让莺儿的脸往哪儿搁?”
  闻莺儿跟在她身后,头上的凤钗一摇一晃。
  “穆生哥哥,姐姐是不是还在怨我?若是为了平妻的事,我可以同她赔罪,可今日……”
  林穆生头也没抬,冷冰冰丢下一句:“出去!”
  似是没料到他这般态度,闻莺儿怔了怔,而后红了眼眶:“姐姐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可今日府中宾客云集,你若久不出去待客,我怕……”
  “我叫你出去!”
  林穆生嘴唇颤动,继续擦拭我嘴角的血迹,生怕弄疼了我。
  娘拍了拍闻莺儿的手背,刚想开口,目光落在床上后,忽然没了声音。
  她身形晃了晃,腿脚发软挪至床前,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碰到的那一刻,她手指猛地蜷起,又不肯收回去,反复替我拨开额前的碎发。
  “青禾身子怎么这样凉?被子呢?快去多拿几床被子来!”
  大夫匆匆提着药箱进来。
  林穆生忙让开半个身位,却仍攥着我的手,直到大夫低声提醒,才一点点松开。
  诊脉,察看,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箱铜扣碰撞的声音。
  大夫最后起身,惋惜地叹气,朝爹拱手:“苏大人,还请节哀,早些替姑娘料理身后事吧。”
  娘嘴唇一颤,不死心地催大夫复诊。
  “你再看看!她今儿个早上还同我说话,不过半日,怎么就要料理身后事了?”
  林穆生也不肯相信,吩咐仆从:“去请,多请几位大夫来,一定有人可以治好青禾的怪病!”
  后面来的大夫越来越多,药箱摆满了门边。
  有人刚走出门便摇头,有人被哥哥拦住,一遍遍问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喜娘来问前头的席要不要散,被爹呵斥出去。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为我忙成这样,竟有些认不出。
  从前我病了,总怕惊动人,如今不用再忍,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太医院院判赶来时,廊下的红烛已经烧去大半。
  他检查得很细,末了替我拢好衣领,守在床边的娘立刻抓住他的袖子:“情况如何?可缺什么药?我叫人去找,多少钱都成!”
  院判低下头,面露不忍:“夫人节哀,姑娘已经去了多时。”
  娘手里的衣袖一点点滑落,忽的瘫坐在地,捂着心口恸哭:“我可怜的儿啊,她才十六岁……”
  爹扶住桌子,胡子跟着嘴唇颤动。
  哥哥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闻莺儿缩在门边,终于不再出声。
  林穆生忽然站起来:“喜帕拿来!”
  没人动,他便自己去捡落在床边的盖头,展开时手抖得厉害。
  “青禾,你昨日不是在问拜堂吗?我们现在便拜,我带你去正堂。”
  他俯身将我抱起,我的衣裙早已褶皱,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娘忙抹了泪,伸手替我理衣裳,嘴里念着:“对,先拜堂,回门时娘再陪你说话,你想说多久,娘便听多久。”
  见他们始终不肯相信我的离世,院判虽不忍,却还是上前拦了人。
  “世子,莫再搬动苏姑娘,她骤然离世,须先查明缘故。”
  林穆生将我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院判看了看他手里的喜帕,问:“苏姑娘生前,可曾说过哪里不适?”
  他怔了许久,目光慢慢移向桌上那壶冷茶。
  脑中蓦然想起,昨日我扶着桌沿,问他,若我们没有一辈子呢?
  他瞬间落了泪。
  可我再也不能告诉他,我那时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