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个晚上,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不是听气话,是听账。
  周承宇提过的数字、许扬提过的名字、时间、金额,我一个个记下来。
  拼到第三天,链条出来了。
  和成贸易接单,价格虚高。
  差价通过采购那关,洗成货款。
  再回到周承宇和许扬手里。
  财务那边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名字,反复卡在我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个名字,在集团总部。
  他们敢,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上头有人。
  光凭我手里这些,最多把周承宇和许扬拉下水。
  拉不动上面那位。
  我不想只赢一半。
  第四天早上,我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我在日企法务部实习时的老师。
  当年我跟他做过半年的合规审查。
  "苏晚?好久没联系了。"
  "老师,我请教两件事。"
  "你说。"
  "一家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两年的贸易公司,怎么走通这种大额采购?"
  他想了一下。
  "要么有人一路放行,要么就是走账用的壳。"
  "看它有没有实际经营。"
  "社保、场地、进出货记录,一样一样对。"
  我问第二件。
  "供应商资质和报价,官方渠道怎么核?"
  末了,他停了一下。
  "苏晚,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我说:"碰到点麻烦。"
  "自己处理得来吗?"
  "处理得来。"
  他沉默了两秒。
  "苏晚,你这人,认死理。"
  "认死理,容易吃亏。"
  "容易吃亏的人,也容易把事做成。"
  他顿了顿。
  "你手上,是不是有东西?"
  我没正面答。
  "有一点。"
  "够用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急着拿出来。"
  "记住,证据要留,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照他说的做。
  我又把报价单调出来,跟同行的市场价比。
  拨了两个电话,问了两家别家的报价。
  都比和成贸易低。
  高了整整四十个点。
  四十个点。
  录音里周承宇那句"四十个点"。
  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天中午,我坐到财务老吴对面。
  他扒了口饭,愣了一下。
  "小苏?"
  "吴哥,我请教个事。"
  "你说。"
  "供应商付款,一般谁签?"
  "我签。"
  "怎么核?"
  "看人头。"他说。
  "人头对得上,总数对得上,就签。"
  "不核单价?"
  "一天几百张单子,谁核得过来。"
  "上头定了价,我照签。"
  我说:"那要是价定高了呢?"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小苏,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
  他没再说话,端着饭走了。
  走的时候,他撂下一句。
  "有些单子,我不敢细看。"
  "细看,就得罪人。"
  那天晚上,我把和成贸易的股东信息查到了。
  法人代表,一个姓周的名字。
  年龄,四十七。
  和周承宇,同姓。
  我又去翻了公司通讯录。
  周承宇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一个亲属。
  名字,一模一样。
  原来"和成那边是我堂哥的",连瞒都懒得瞒。
  他们笃定没人会去查。
  我还查了那家供应商的业务记录。
  政府采购、公开招投标,一条都没有。
  一家注册资本一百万、没有任何业务记录的公司,却在三个月里,接了公司两百万的货。
  我把这几个数字写在纸上。
  一百万,两百万,四十个点。
  我把这些东西,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我等。
  我还没打算把它交出去。
  他会说这全是巧合,说是系统错了,说是采购的锅。
  我得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在场、谁都没法抵赖的时机。
  在等到之前,我照常上班。
  照常给他续水,照常做记录。
  他还以为,我只是个运气好、懂点日语的应届生。
  其实我不确定,一个人做不做得成。
  好几次夜里,我想过算了。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上一任那个男生的空工位。
  想起他们说"得找个傻的签字"。
  我要是走了,下一个进来的人,还是会坐我这张桌子。
  还是会被叫去,签那张字。
  所以我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