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放的,是三个月前的那一段。
  日语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清清楚楚。
  "老规矩,这个点返我们分。"
  "四十个点。"
  "五十万那笔,挂在那批货成本里。"
  "得找个傻的签字。"
  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屋里一个字都没人敢出。
  女财务的笔停在半空。
  HR的嘴张着,没合上。
  许扬脸色发青,盯着桌角。
  周承宇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HR看着我,声音发飘。
  "苏晚,你一直听得懂?"
  我看着他。
  "我从第一天就听得懂。"
  女财务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周承宇。
  "周组长,录音里,是你的声音。"
  周承宇没看她。
  "我说了,那是合成的。"
  "声音都能做,有什么造不了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
  "那就一起,送去鉴定。"
  他不说话了。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
  "苏晚,你要什么,你开个价。"
  我笑了一下。
  "周组长,这句话,也录进去了。"
  他的脸,彻底垮了。
  那天,我最终没签。
  我把笔盖好,推回给HR,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许扬追出来两步,又停住了。
  "苏晚,你等一下。"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我照常打开了电脑。
  十分钟后,整层楼都在传。
  有人说我藏得深。
  有人说我早就该走。
  还有人悄悄问,她是不是要升了。
  第二天,周承宇动手了。
  先是账目。
  我去对系统,那批货的成本,改过了。
  改成了和那张对账单一样的价。
  采购记录也跟着动过。
  再是口径。
  下午的部门会,他没让我参加。
  散会以后,两个平时跟我点过头的同事,绕着我走。
  也有一个,趁没人,往我桌上放了两颗糖。
  糖底下压着纸条,两个字,加油。
  是陈可的字。
  又过了一天,集团的人事来了。
  找我的第一句话是:
  "苏晚,你私自录音,这事本身就有问题。"
  我看着他。
  "我录音,是为了自保。"
  "你被举报收五十万的时候,是自保重要,还是程序重要?"
  他没话说。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插了句嘴。
  "那你也不能偷录,公司有规定。"
  我说:"规定管的是工作纪律。"
  "我的录音,录的是别人商量怎么栽赃我。"
  "这两件事,你分得清吗?"
  那人被噎住了。
  "另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
  "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录的音,只要不侵犯他人重大隐私、不违法使用,可以作为证据。"
  "条文我记得住,判例我也查得到。"
  "你们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可以试试。"
  他脸色变了好几变。
  周承宇也在场。
  他一直没说话,用日语低声跟旁边的人讲了一句。
  "她能听懂,麻烦。"
  我听见了。
  我转头看他。
  "是麻烦。"我说。
  "不过,麻烦的不是我。"
  那天下午,公司走廊里贴了新的通知。
  说这次举报,转入正式调查。
  周承宇走过那张通知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有个跟许扬走得近的,凑到他耳边。
  "哥,她那录音,能不能让她删了?"
  周承宇摇头。
  "删不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几天,谁都别乱说话。"
  "办公室,一律用中文。"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些都听进了耳朵。
  三个月,我录了很多。
  他们每一次商量怎么分钱,怎么甩锅,怎么把文件塞给谁签。
  都在里头。
  我只是没一次性拿出来。
  一张牌,打完就没了。
  我慢慢打。
  下班以后,办公室的灯开得比平时晚。
  周承宇留在最后。
  他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
  我没抬头。
  等他走远,我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删得掉电脑里的记录。"
  "删不掉我手机里的三个月。"
  关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间小会议室。
  那时候我还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我知道,有些事,忍不过去。
  第二天,我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不是为了回味,是为了挑准哪一句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