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宇先找的我。
下班以后，他在楼下等我。
"苏晚，一起吃个饭？"
我们在他常去的小馆子坐下。
开头客客气气。
"小苏啊，之前是我不对，说话冲。"
"你也知道，做项目压力大。"
我夹着菜，没接。
他给我倒酒，我没喝。
"怎么，不给面子？"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
他给自己满上。
"是这样。"他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不追究，公司这边，我给你安排。"
"涨一级，年终奖翻倍。"
"下季度那个名额，我给你留。"
我抬头看他。
"名额？"
"你懂的。那是个好位置。"
"多少人盯着呢。"
我笑了笑。
"周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和成贸易的返点，是行规吗？"
他端碗的手停了。
很快，他又笑了。
"行业里，谁都这么干。"
"上面也是知道的。"
"你别把事想得太死。"
"上面。"我重复了一遍。
"嗯，上面。"
"哪个上面？"
"你问这个干嘛。"他喝了口酒。
"反正，不是你能惹的。"
我放下杯子。
"周哥，你在这家公司，做了多少年？"
"八年。"
"八年。"我重复了一遍。
"那这家公司，亏待过你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想了一会儿。
"苏晚，你太年轻。"
"等你哪天上有老下有小，你就知道了。"
"不是知道。"我说。
"是找借口。"
他不说话了。
其实我只是在让他自己说出口。
他这顿饭，从第一句话起，我都录着。
菜上齐的时候，他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
"你要是一根筋，那也没办法。"
"公司这么大，账目那么多。"
"谁能保证你手上那份，就一定是干净的？"
我听懂了。
我放下筷子。
"周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笑。
"你慢慢就明白了。"
"对了，你那个录音。"
"删了吧。"
"留着，对你不好。"
我说："我删不删，是我的事。"
他脸色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口气。
"苏晚，你听我一句。"
"有些人，就是太较真，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听劝，把东西删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
"周哥，你怕的不是我删不删。"
"你怕的是，我删了，你也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
"吃饭。"
第二天，我负责的一份报表出了"错误"。
数据是被改过的。
改的人很小心，改在了我能经手的那一格。
一处单价，一处合计。
改完，整张表就说不通了。
HR又来找我，说这次问题"性质更严重"。
"苏晚，上次的事还没完。"
"这次又出一份错表。"
我看着那份被改过的表。
上周我做的时候，这两格是对的。
我把表拿回工位。
许扬正好从旁边过。
"许哥，这份表，上周五是你交上去的？"
"我经手的单子多了。"
"这一格的数据，是我改的？"
他终于停下。
"表是你做的。"
"出了错，就是你的。"
说完他走了。
周承宇从走廊过去，看了我一眼。
用日语，跟身边人讲了半句。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我听见了。
这句，也录下了。
回到工位，我把这张新表也拍了照。
回家以后，我把被改过的表，和系统里原始的数据，一栏一栏对。
可问题是，谁来查。
我去找了HR一次。
"这份表被改过，改动痕迹在系统里能查到。"
HR看了两眼。
"系统里的操作记录，我们这边看不到。"
"那谁能看到？"
"技术部。"她顿了顿，"要走流程。"
"流程要走多久？"
"不好说。"
所谓的流程，就是拖。
拖到我这个人，先被拖走。
公司的调查，捏在HR手里。
HR的背后，站着周承宇知道的那个"上面"。
我这份表递上去，多半石沉大海。
等。
他想用一次又一次的"问题"，把我磨走。
他每出一招，我手里就多一张牌。
我惹不起他们。
可我手里，有他们说过的话。
他们再想赖，声音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