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何家找回来的当天,他们正在举行一场庆功宴。
  宴会厅中央,养女何晚晴穿着高定礼服,捧着一卷刚修复完成的古画,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我亲生父亲何启山站在台上,笑着宣布:“从今天起,晚晴正式担任云鉴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
  没有人提起,我才是何家十八年前丢失的女儿。
  母亲沈岚把我带到角落,递给我一份协议。
  “知微,晚晴这些年为了云鉴付出很多。你的身份暂时不适合公开,你先签了保密协议,等她站稳脚跟,我们再补偿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我不能以何家亲生女儿的身份露面,不能进入云鉴核心部门,也不能继承何家名下任何古籍、字画与藏品。
  换句话说,他们把我找回来,不是为了认回女儿。
  是为了堵住当年抱错孩子的口。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那枚奶奶留下的黑玉印章忽然发烫。
  一本只有我能看见的黑皮簿子,在空气里缓缓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恶名簿开启。】
  【世人若以恶待你,你可记其名,索其债。】
  我合上协议,抬头看向母亲。
  “好啊。”
  沈岚松了口气。
  我却在协议最后一页,慢慢补了一句话。
  “不过,协议我可以签。”
  “何家的账,也该从今天开始算了。”
  1
  我叫何知微。
  十八岁前,我跟着奶奶住在南陵旧城的一条巷子里。
  奶奶是修书匠。
  她不识多少字,却能把被虫蛀、被水泡、被人撕烂的旧书,一页页重新补回来。
  她常说,书和人一样。
  破了不丢人,怕的是明明破了,还装作从没受过伤。
  我十六岁那年,奶奶去世了。
  她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间小铺子,一箱没修完的残卷,还有一枚黑玉印章。
  何家的人来找我时,我正蹲在铺子里补一册清代县志。
  他们说,当年医院失火,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抱错。
  何晚晴才是那对夫妇的亲生女儿。
  而我,是何家真正的血脉。
  我没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来接我的律师,已经替我说了答案。
  “何小姐,何家最近正在争取一个海外文物回流项目,身份问题必须尽快处理。”
  原来我不是女儿。
  我是何家公关危机里,必须被妥善安置的一部分。
  恶名簿在我眼前翻了一页。
  【何启山:欠债一笔。】
  【债由:以血缘为筹码。】
  我问:“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簿子上浮出一行字。
  【记恶。见真。索偿。】
  我又问:“索不到呢?”
  黑色纸页微微发冷。
  【那便让欠债的人,失去最在意的东西。】
  我觉得它脾气不太好。
  但挺有道理。
  何家给我的房间在主楼最北边,窗外对着一片修剪得像假花的花园。
  何晚晴的房间却在南侧,有独立衣帽间、琴房和露台。
  管家解释:“晚晴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南边采光更好。”
  我点头。
  “挺好。”
  管家愣了一下。
  “大小姐,您不介意?”
  我摸了摸窗台上晒得暖烘烘的木头。
  “我以前住的巷子一年四季晒不进太阳,这里已经很好了。”
  恶名簿冷冷翻页。
  【宿主,你是不是太好说话?】
  我抬头:“你不是簿子吗,怎么还会说话?”
  【我只是看不惯。】
  我笑了笑。
  “那你以后慢慢看。”
  当天晚上,何晚晴端着一杯牛奶敲开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笑得温柔又局促。
  “姐姐,爸爸妈妈不是故意忽略你的,他们只是还不习惯。”
  我接过牛奶,闻到一丝很淡的苦杏仁味。
  恶名簿猛地震了一下。
  【别喝。】
  【这杯牛奶里,加了会让人急性过敏的药粉。】
  何晚晴还在看着我。
  “姐姐,怎么不喝?”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晚晴,你对乳制品过敏吗?”
  她脸色微变。
  “……不,不啊。”
  我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那你先替我喝一口。”
  何晚晴没喝。
  她脸色发白,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后退半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很快,楼下听见动静的沈岚赶了上来。
  何晚晴扑进她怀里,声音哽咽。
  “妈妈,我只是想给姐姐送牛奶,可姐姐好像误会我了。”
  沈岚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无奈。
  “知微,晚晴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但她没有坏心思。”
  我把牛奶放回桌上。
  “我知道。”
  恶名簿气得纸页乱飞。
  【你知道什么?她想害你。】
  我在心里回答:“我知道,所以才不能只靠猜。”
  沈岚愣了愣。
  我指着杯子,语气平静。
  “妈妈,既然晚晴没有坏心思,不如请家庭医生来验一验这杯牛奶。这样既能还她清白,也能消除我的疑虑。”
  何晚晴猛地抬头。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我看着她。
  “如果没问题,这就不是羞辱。”
  “如果有问题,那更该查清楚。”
  沈岚脸色沉下来。
  何晚晴哭着说:“我、我只是怕姐姐刚回来不习惯,才让佣人加了一点助眠的东西……”
  恶名簿冷笑。
  【她连借口都准备好了。】
  我问:“什么助眠的东西?”
  何晚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何启山随后上楼。
  他听完事情经过,第一反应不是责怪何晚晴,而是皱着眉看我。
  “知微,一家人之间,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在何家,真相不重要。
  谁哭得更可怜,谁就更有资格被原谅。
  我看着父亲,轻声问:“那如果我喝了,出了事,难看的是谁?”
  何启山被问得一滞。
  家庭医生很快验出结果。
  杯子里的确有药粉。
  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呼吸困难、全身起疹,像是突发严重过敏。
  何晚晴哭着解释,说自己只是听朋友提过,并不知道我会不会过敏。
  她跪在客厅里,抱着沈岚的腿。
  “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姐姐睡不好。”
  沈岚红着眼,最终只罚她禁足三天。
  恶名簿问我:“不生气?”
  我看着何晚晴被佣人扶回房间的背影。
  “生气。”
  “那为什么不继续追究?”
  “因为她今天只是试探。”
  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她试探我的底线,我也该让她知道,我不是没有底线。”
  当天深夜,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何知微,你最好别碰云鉴的东西。”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奶奶留下的那箱残卷。
  箱子已经被人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