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雪都化了。
我妈把我的骨灰盒放进墓穴,又把那根验孕棒轻轻放在旁边。
“念念,带着孩子,好好走。”
“下辈子,挑个疼你的人家。”
墓碑上没有刻周家的姓,只刻了我的名字。
许念。
下面一行小字,是我妈亲手写的。
“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墓园的铁门敞着,一推就能进来。
周屿站在门外,一步都没有跨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从天亮站到天黑。
守墓的大爷问他怎么不进去。
他说:“她妈让我在门外等。”
“她等过我一整夜,我欠她的。”
天黑透的时候,我妈从墓园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周屿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妈。
我妈没有停下脚步。
“别叫我妈。”
“我只有一个闺女,你们周家把她拍没了。”
周屿弯下腰,把那枚硬币放在了墓园门口的石墩上。
他冲着我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磕得很重,额头上的血混着泥。
“许念,我吃到了。”
“你说的喜,我吃到了。”
我站在墓碑旁边,远远看着他。
三年前领证那天,他把外套顶在我头上,说这辈子不让我淋着。
元宵那晚,我在雪地里求他送我去医院,他举着手机,听成了满院的笑声。
现在他跪在门外,什么都听得见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他听了。
脚边那根脐带,轻轻断开了。
我变得很轻,风一吹就散。
最后一眼,我看见了我妈。
她回过头,冲着墓园挥了挥手。
“念念,妈回家给你熬粥了。”
后来的事,我是从风里听说的。
那年秋天,县里下了文,拍喜被明令禁止了。
周家村祠堂门口那块刻着村规的石碑,被人连夜砸掉了一角。
周屿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县城。
他在妇幼医院门口租了间小屋,每天帮着乡下来的孕妇挂号、排队、提东西。
有人认出他,当面啐他。
他就低着头,说一声对不起。
每年元宵,他都会回一趟周家村。
村口不再有人举鞋底,也不再有人喊有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到烟花放完。
然后他会搓一碗元宵,放在西屋的窗台上。
里面包着一枚硬币。
他知道,再也没有人会推开那扇门,走出来吃一口了。
那年元宵,我喊了一声有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后来他们都信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