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日后,萧珩带我到城郊。
马车在一座荒废宫苑前停下。朱漆剥落,荒草丛生,门匾写着"静姝阁"三个字,字迹斑驳。
萧珩抱着我,推门而入。
殿内干净,像有人定期打扫。正中央供着一块牌位,没名字,只刻一行小字:"愿来世不再闻异声。"
萧珩把我放在牌位前蒲团上,自己跪坐。
"母妃,"他开口,声音很轻,"儿臣带来一个朋友。"
我愣住。
"我能听见他(她)的声音,"萧珩伸手,轻轻顺我背上毛,"和您一样。脑子里有声音,清清楚楚,不隔雾,不隔墙。"
他手指停我后颈,那里有一道浅疤。
"您当年说,能听见异声是诅咒,是妖孽,所以您走。"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事,"但儿臣现在觉......也许不是诅咒。"
他低头看我,眼神软得像水。
"也许是救赎。"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烛火摇。牌位字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林晨在脑子里沉默很久。
"晚晚,"他说,"他母妃......也是能听见'异声'的人?"
"好像是。"
"所以太后赐死他母妃,不是因她失宠,是因她'不正常'?"林晨声音有些发涩,"而萧珩从小能听见,所以他一直觉自己是怪物,是妖孽......直到我们出现?"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
萧珩还在轻轻顺我毛,动作慢得很,跟怕惊着我似的。
"你们很吵,"他低声说,"但儿臣......不孤单。"
我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就像那个雨夜,他攥我爪子入睡时一样。
这一次,换我抓住他。
林晨叹口气。
"......晚晚,"他说,"这家伙好像没那么可怕。"
回府后,子时,屋顶传来极轻瓦片响动。
三声。停。又三声。
我还没来得及喊哥,黑影已从房梁落下,刀光一闪,直劈床榻!
萧珩睁眼,侧身,刀锋擦过他脖颈划过,钉入锦被。
他翻身下床,赤手空拳对打。寝殿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照见刀光像银色闪电。
刺客两人。另一人从窗口翻入,刀尖直指床榻——
指我。
"他们冲我来!"
刀锋离我仅三尺。
寒光映入瞳孔,猫本能让我浑身僵硬,但人意识让我——猛地一蹿,爪子勾住刺客面罩,狠狠一抓!
"嘶啦!"
面罩撕裂,刺客没想到猫敢扑他,刀势偏半寸。刀锋擦我耳尖过去,削掉一撮白毛。
就这片刻迟疑,萧珩赶到。
他徒手捏住刺客咽喉,"咔嚓"一声脆响。
另一刺客想逃,萧珩抄起案上砚台砸过去,正中后脑。砚台碎裂,墨汁溅一地。
寝殿弥漫血腥味。
萧珩站在血泊中,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我,眼神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我躺在地上,右前腿火辣辣地疼。
一道刀伤从肩划到肘,白毛被血染红。温热血往外涌,我感觉生命力正在随血一起流走。
疼,钻心地疼,骨头缝都在疼。
"......林晚?"萧珩跪下,声音发抖。
他在叫谁?
我疼得眼前发黑,但意识清醒。血滴青砖上,发出轻微"嗒"声。
萧珩把我抱起。他手在抖。他抱太紧,血蹭衣襟上,玄色布料吸血,变成更深更黑。
"传太医!"他吼,声音撕裂寝殿寂静,"把全城太医都给本王叫来!"
"王爷,这、这只是猫......"
"它若死,"萧珩回头,眼神像要杀人,"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给我包扎,我疼得哆嗦,但硬撑着没昏过去。右前腿被裹成粽子,稍微一动就抽疼,伤口里跟有蚂蚁爬似的。
萧珩坐在榻边,一直盯我。殿里烛火摇曳,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
"两只魂,"他开口,声音沙哑,"吵了一个月。现在倒是安静了。"
我心跳漏一拍。
他在对我说话。不是对猫,是对"我们"。
"我从小......能听见些声音。"
他指腹擦过我染血绷带,忽然停住,"隔着雾,隔着墙,隔着人心,都听不真切。
唯独你们......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赶都赶不走。"
他喉结滚了滚,没再出声。
我浑身僵硬,连疼都忘了。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嗓音,跟淬了毒针似的,刺破死寂:
"王爷!太后懿旨——妖猫惑主,祸乱朝纲,即刻赐死!"
萧珩猛转头,眼神骤冷。
5
殿外传来的不止太监嗓音,还有铁甲摩擦青砖的声响,跟蛇爬地上似的。
太后没等在慈宁宫。她亲自来,披凤氅,身后黑压压禁军,还有一名手持桃木剑钦天监。殿中央摆下火盆,符纸火焰里卷曲,发出刺鼻硫磺味。
"珩儿,"太后踏进殿门,目光越过萧珩,直直钉我身上,"哀家给过你机会。这妖猫留不得。"
萧珩把我护身后。他脚步虚浮一下,心口旧伤渗血。
"我的猫,"他说,"谁敢动?"
太后笑,抬手。钦天监上前,一碗符水泼我——
"喵!"
我烫得跟滚油浇似的。那里面掺盐,掺雄黄,是专门折磨"异类"的刑水。
我魂力在崩溃。从爪尖开始,身体一点一点透明,跟被水冲淡似的。
"哥!我的身体!"
"开始了......"林晨声音带绝望,"撑不住......"
萧珩想冲过来,禁军统领刀架在他脖子上:"王爷,别动。"
太后看着被按跪地上的萧珩,眼底淬毒:"你母妃当年也是这般妖言惑众。今日,哀家赐这妖猫全尸,已是仁慈。"
"我的命给你们,"萧珩哑着嗓子,"放她走。"
"你的命?"太后笑出声,"哀家要就是它死,要你看着它死。"
火盆里符纸烧得更旺。钦天监高举桃木剑:"妖孽,现形!"
我蜷缩在火盆旁,右前腿绷带渗血,身体越来越轻。
林晨声音在我脑子越来越弱,断断续续:“晚晚......哥可能要......先走一步......”
"不要!"我尖叫,"林晨你敢!你答应我!"
"我没得选......"林晨声音带笑,却比哭还难看,"两人都魂飞魄散,还是一人活下去......晚晚,你选哪个?"
我选不出来。
但萧珩忽然抬头。
他目光穿过火盆烟雾,落我身上。那眼神没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疯狂。
"林晨,"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对空气说话,"不是退出,是融合。这猫身本就只能容一魂,三月之期已至,你们要么一起魂飞魄散,要么融为一魂,借红玉之力重塑人身。你们本是一体......合该合二为一。”
太后脸色一变:"你在对谁说话?!"
萧珩没回答她。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血红玉石——母妃留下红玉,他养身边二十年,等得就是这一刻。
"我听得见,"他对我说,也对我身体里另一个声音说,"一直听得见。你们吵了一个月,我忍了一个月。今日......我不想再忍。"
钦天监脸色煞白:"王爷......您、您也被妖物蛊惑了?您怎能听见妖物心声?这、这是妖孽之相啊!"
殿内一片死寂。
萧珩被按跪在地,却笑。笑得惨,跟豁出去似的。
"是,"他说,"我从小能听见异声。我是妖孽,是怪物,和你们说那只猫一样。"
他抬头看太后,眼神跟刀子似的:"母后,你不是一直怕我'有人心'吗?今日,我告诉你——我不仅有人心,我心,还给了这只猫。"
"你要烧死她,"他一字一顿,"就先烧死我。"
太后浑身发抖,凤冠珠翠在颤:"你......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