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淼出嫁那日,满城围观。
原因无他,她与谢王王妃的婚仪恰好撞了同一天。
谢王娶妃,摄政王娶妻,两府的红绸从各自门前铺出来,在长街正中撞了个正着。
谁也不知玉棠用了什么手段,那谢王王妃竟也让她这个裴府出去的丫鬟入了谢府,还给她备了厚重的红妆,即便谢祁当时反应很是激烈。可到底谢母点了头,玉棠便真真切切地坐上了谢王府的迎亲花轿。
此时女子出嫁都在那几个时辰里,因此时淼从借住的宅子出来时,马车刚拐上长街,便与玉棠的仪仗狭路相逢。
时淼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外头的一切皆不清楚。
直到张嬷嬷撩开帘子一角,颇有些为难地压低声音说:“小姐,前头是谢王府的仪仗,两府撞上了。”
张嬷嬷心里不痛快。
论权势,裴爷是摄政王,朝中一手遮天,皇帝都要唤一声“亚父”。可论礼制,裴爷到底还是臣,谢祁却是实打实的王爷。王爷娶正妃的仪仗规格是朝廷明定的,臣让王,便是裴爷权势再大,明面上也越不过这道规矩去。
而且谢王妃竟是玉棠。
从前不过裴府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仗着老夫人宠爱,在府里趾高气扬。如今倒是摇身一变成了王妃,要她家小姐给她让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时淼在盖头底下眨了眨眼,忽然问:“那谢祁来了吗?”
张嬷嬷一愣:“小姐怎么问这个……”
“他来接亲了吗?”
张嬷嬷往外张望了一眼,“回小姐,谢王来了。”张嬷嬷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她还想再劝两句,就见时淼一把把头上的盖头掀了起来。
张嬷嬷:“!!!”
“小姐,万万不可啊!”她吓得魂飞魄散,伸手要盖回去。
时淼用手格开她,理直气壮:“无妨,我就看看玉棠出嫁是什么排场。”
说着,纤纤玉手一撩,车帘便被掀开了一角。
谢祁正魂不守舍地盯着前方,忽然见身侧那辆马车的帘子动了动。一只白得晃眼的手探出来,指尖捏着大红车帘,缓缓撩开,露出半张娇艳面容来。
敷粉抹脂,黛眉花钿,面靥斜红,最后一点樱桃樊素口,娇嫩如那精心饲养的玫瑰花瓣。
出嫁女子一概要开脸的,那开脸的嬷嬷已算宽容,只在她眼角留下淡淡的红印。可到底是被养得娇气的人儿,那红印未褪,眼角便隐隐泛着湿意,倒是一副见我犹怜的姿态。偏偏那双杏眼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只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小狐狸。
谢祁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见她掀帘子的那一刻,心口酸酸的,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如今竟坐在裴烬的迎亲马车里。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多看一眼都名不正言不顺。
偏偏时淼浑然不觉他的煎熬,还冲他弯了弯眼睛。
谢祁偏过头去:“让路。”
满当当看不见尽头的红妆仪仗与一干骑兵们,纷纷侧边靠,硬生生挤出一条空荡荡的道来。
时淼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颗红枣扔进嘴里,心安理得地从玉棠的马车旁晃悠悠地过去了。
玉棠的马车内,她也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正挺直了腰杆坐着,等着前头传来“裴府仪仗避让”的消息。
结果等了半晌,就觉车身微微一晃,自己的马车竟往旁边移了。
外头传来婆子丫鬟们压不住的窃笑声。
玉棠猛地掀开帘子一角,正看见裴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眼前经过。
八抬大轿,朱顶泥金,轿帘上绣着金线麒麟,四角垂着寸许长的南珠流苏。正门大开,红绸从街口一路铺到裴府门前,两旁挂满了红灯笼,照得半条长街都喜气洋洋。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坐的,四抬轿子,侧门入府,连个像样的迎亲仪仗都没有。
玉棠攥紧了手里绣着牡丹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本身时淼就住在裴府里,只是因为婚嫁不方便,便随意借住了一座府邸,实质上还是离裴府十分近的。
她只觉得马车又晃悠了一会,便缓缓停下了。
时淼知道接下来便是跨火盆。
她有些害怕。
盖头底下,她看不见前路,只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婆子丫鬟们笑着嚷着,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热浪隔着盖头都扑了上来,烘得她鼻尖沁出细汗。
她攥紧了袖口。
就在她咬着唇准备硬着头皮迈过去时,一只手从盖头底下伸进来,握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
那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干燥温热,稳稳地将她整只手拢住。
“夫人。”
玉石之声,如珠落玉盘。
熟悉又清冽的松木香,隔着盖头和喜服,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时淼恍惚了一瞬,蓦地便安定了下来。原来裴烬也在。
她以为他不会出现了呢。
时淼一直都想不通裴烬为什么娶她,她如今不过是落魄的时家女。
她前世活了四十多年,死过一次才明白的道理,便是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裴烬那样的位置,那样的城府,做什么事都必有图谋。
他给她住最好的院子,给她置办最华贵的嫁妆,声势浩大地娶她进门。
越是隆重,她越觉得不安。
她一直觉得裴烬娶她另有目的,难不成是为了祖父的佛珠?
可若是为了祖父的佛珠,他大可以拿别的东西哄她,犯不着这样费周章。
但若说他有别的意思,那又是什么呢?
时淼本就不大的小脑瓜更加想不透。
时淼垂着眸,视线落在脚下方寸之间。她看见自己的绣鞋一步一步踩在红毡上,也看见裴烬的鹿皮靴一步一步走在旁边。
时淼有些心不在焉地数着步数。
忽然想起来,火盆呢?
“裴烬,火盆呢?”
小姑娘的声音娇娇软软,像浸在蜜罐里的糖。
裴烬漫不经心牵着她的手,看着小姑娘细细白白的小手便忍不住摩挲,结果拇指一滑,手背便是一道刺目的红痕。
裴烬:“……”
他有些心虚用手盖住。
时淼觉得被握得有些紧,有些疑惑动了动手,就听到他说:“火盆我叫人撤了。”
裴烬知道她向来怕这些,便懒得拘旧礼,让人给撤了。
时淼听了,掐了一把他的手:“你怎么这样呀,那是保我们以后红红火火的。”
说着就甩开了他的手自己走在了前面。
裴烬:“……”
这女人的心思怎么那么难懂?
其实时淼自己走路也可以,因她虽然看不见前路,脚下的路却是瞧得见的。但她才走几步路就被后面的人两步追上,然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都不是小姑娘了,闹什么闹。”
他有些无奈。
走到堂前时,她听见老夫人的声音,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草草便让他们拜了礼,随手赏了个镯子就走了。
时淼攥着那个玉镯,忽然想起前世裴府上下对裴烬的态度,也是这样,面上恭恭敬敬,骨子里透着疏远和畏惧。
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被克扣月例,被丢到外头,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摄政王的位置,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他没有父母在高堂上坐着,老夫人不过是敷衍了事。
这场婚礼热热闹闹,可热闹底下是他一个人。
时淼被扶进婚房时,回头看了一眼。
裴烬站在堂前,宽袖垂落,玄色喜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周围贺客纷纷涌上来恭喜,可他在人群里站着,眉眼间却没什么笑意,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这场属于他的热闹。
时淼被扶进了婚房,是一个不曾见过的丫鬟扶的。
张嬷嬷似有什么事未来,时淼也准了。自那日听到那席模糊的话后,两人便有些生疏了。
时淼坐在婚房里,低着头等着裴烬,乖乖巧巧的,倒是难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