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陆砚舟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一本日记。
那是我怀孕后才开始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宝宝七周了,今天去告诉他,希望他会开心。”
第二页。
“他让许棠住进了我们的家。”
第三页纸被泪水泡皱。
“宝宝,他没有看你的照片。”
陆砚舟坐在卧室地板上,一页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是我死前那天写的。
“如果妈妈撑不住了,宝宝别怕,外婆会抱抱我们。”
陆砚舟把日记抱在怀里,哭到失声。
他卖掉别墅,捐出去建了反网暴基金。
又以我妈的名义设立肺癌患者救助项目。
所有人都说他在赎罪。
可赎罪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基金会睁开眼。
我妈不会再喊我晚晚。
我的孩子也不会再来到这个世界。
下葬那天,墓园风很大。
我和母亲的墓碑并排立着。
陆砚舟把产检单塑封后,放在我碑前。
又放下我们的婚戒。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清晨跪到天黑,最后胃出血晕倒,被救护车拖走。
我飘在墓碑旁,冷漠地看着。
忽然,有人轻轻喊我。
“晚晚。”
我猛地回头。
我妈站在不远处,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蓝色毛衣。
她不再瘦得吓人,脸色红润,眼神温柔。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
我扑进她怀里。
这一次,我终于抱住了她。
“对不起,妈,对不起……”
“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宝宝……”
我妈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哄我那样。
“傻孩子,不怪你。”
“害人的从来不是被害的人。”
我哭得喘不过气。
“可是我不该爱上他。”
我妈叹息。
“爱错人不是罪。”
“作恶的人,才有罪。”
她牵着我,看向并排的墓碑。
“你看,我们母女又在一起了。”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慢慢止住。
墓园另一头,陆砚舟醒来后又挣扎着回来。
医生跟在后面劝。
“陆先生,你再这样会死的。”
他却像没听见,只跪在碑前,拿出一份自述书。
上面写着:
“我自愿提交所有犯罪事实。若我死后,不与苏晚合葬,不立碑,不受祭拜。我不配。”
他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我妈看着他,轻声问:
“晚晚,你想跟他说句话吗?”
我看了陆砚舟很久。
他额头抵着冰冷墓碑,反复叫我的名字。
“晚晚,晚晚……”
我摇头。
“不想。”
我不想骂他,也不想原谅他。
我只想离开有他的世界。
陆砚舟的案子开庭时,他没有请律师为自己辩护。
庭上,检方列出他纵容许棠、逼迫我下跪、撤担保造成严重后果的证据。
他全程没有争辩。
法官问他是否认罪。
他说:
“认。”
判决下来,他被带走时,媒体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园方向。
那一眼空洞得像死人。
陆氏因为他的自述和许家的案子被连带调查,股价连续跌停,董事会联名将他除名。
他名下所有资产被用于赔偿和救助基金。
昔日高高在上的陆砚舟,最后只剩下一间狭窄牢房,和墙上密密麻麻刻到流血的“孕七周”。
入狱后,他试图自尽。
被救回来后,精神状态彻底崩溃。
他时常对着空气说话。
“晚晚,我没有不信你。”
“我只是……我只是以为还来得及。”
狱警说,他每晚都会惊醒,喊着“产检单”。
有一次,他用指甲在墙上刻满我的名字。
刻到指尖血肉模糊。
后来,他又开始刻“宝宝”。
一笔一画,刻到满墙都是血。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许棠在狱中听见他的消息,冷笑。
“他活该。”
很快,有人认出她就是当年网暴逼死原配的女人。
她在监狱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江敏被吊销执照后,家人断绝关系。
程越出狱后,行业封杀,公司破产,人人避之不及。
那些曾在网上骂我去死的人,也陆续收到传票、拘留通知、公开道歉要求。
迟来的正义铺天盖地。
却换不回我妈的一顿晚饭。
换不回宝宝的一声啼哭。
春天来时,墓园的草长出来了。
我和妈妈站在光里,最后一次回头。
远处,陆砚舟被押上车。
他隔着很远很远,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红着眼,嘴唇颤抖。
“晚晚……”
我没有停。
妈妈握紧我的手。
“晚晚,走啦。”
我点头。
风吹过墓碑,把碑前那张塑封产检单轻轻掀起一角。
阳光落在“孕七周”三个字上。
我转身走进光里。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