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字声。
“滴答,滴答。”
中央空调的冷气顺着百叶窗吹下来,打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
三秒钟后。
江舟睁开眼。
那双原本带着散漫和困意的眼睛,彻底空了。
象是有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机,瞬间抽干了他身体里的魂魄。
光亮从他眼底剥离。
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底的死灰。
张华站在两米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腿微微抖着。
准备看这个外行出洋相。
江舟没哭。
他连眼框都没红。
低着头,视线死死盯在旧球鞋鞋面上的那个面巾纸团上。
他慢慢弯下腰。
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整个动作极慢,象是一个生了锈、失去发条的铁皮机器。
手指碰到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食指和中指捏住。
纸团很轻,但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指尖在发抖,幅度很小,频率极快。
江舟站直身子。
双手捏着纸团的两端,一点点往外扯。
“沙沙——”
干涩的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纸团被展开。
铺平,变成一张布满褶皱的白纸。
江舟盯着那张空白的面巾纸。
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连带着脸颊上的皮肉跟着一跳。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嘶吼。
没有象张华刚才那样滑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他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单薄的胸腔失去了起伏。
江舟微微张开嘴。
下颌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绷紧。
他试图咽一口唾沫。
喉咙里却干得象塞了一把黄沙。
“咯——”
喉结艰难滑动,软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种深入骨髓的哀痛,没有一点声音。
却象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
一点点锯开在场所有人的气管。
窒息感扑面而来。
江舟慢慢把那张纸贴在自己胸口。
双手交叠,死死捂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整个人垮了。
脊背塌陷,双肩无力地耷拉下来。
短短十秒钟,他好象被岁月抽打了二十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界崩塌后的死寂。
沉语冰坐在单人沙发上。
手里那本厚厚的剧本滑落到地上。
“啪嗒”。
砸在她的高跟拖鞋上,脚背红了一片,她根本没觉得疼。
她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江舟。
作为大满贯影后,她太懂表演的层次了。
张华刚才的表演叫“放”。
靠强烈的肢体动作和眼泪来冲击观众。
那是工业流水在线的教科书,精准,却带着表演的刻意痕迹。
江舟现在的状态,叫“收”。
哀莫大于心死。
真正的挚爱离世,人在那一瞬间是哭不出来的。
大脑会宕机,神经会麻木。
只有无声的绝望在身体里疯狂腐蚀。
沉语冰看懂了这种高出天际的表演维度。
她胸口一阵剧烈的憋闷,象是被人当胸抡了一铁锤。
鼻头发酸。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啪。”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
拿手背去擦眼角,昂贵的防水眼线被抹糊了一小块。
黑色的印子留在眼尾,她完全顾不上。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死死咬着嘴唇,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旁边的温婉更是直接破防。
她双手用力捂着嘴。
肩膀剧烈地耸动,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声。
眼泪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蒙上了一层白花花的水汽。
她看不清江舟的脸,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疼得直不起腰。
楚潇潇直接转过身。
脸埋在沙发的真皮靠背里。
闷闷的哭声传出来,后背跟着一抖一抖。
她是个脾气火爆的直肠子,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憋屈感。
只觉得胸腔里压着一块大石头,连换气都费劲。
陆子野坐在角落的塑料板凳上。
一个一米九的退役运动员,双手捂着脸。
粗糙的指缝里亮晶晶的,全是水光。
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女嘉宾压抑的抽泣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导播车里。
王大锤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
手指一抖,烟卷被他捏断了。
烟丝掉在满是泥水印的裤管上。
他张着嘴,忘了呼吸。
胖脸上的肉绷得死紧,眼框通红。
“这特么……是素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象破锣。
官方直播间的弹幕池。
在长达四十秒的时间里,没有一条文本飘过。
三千多万在线观众,仿佛集体消失了。
某节正在运行的高铁车厢里。
一个戴着耳机的女孩看着手机屏幕。
眼泪“唰”地流了满脸。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小桌板上。
她捂着脸,在安静的车厢里哭出了声。
直到第五十秒。
屏幕上才开始零星弹出几个字。
“救命……”
“我喘不上气了,好难受。”
接着,大片大片的流泪表情包像雪崩一样盖满屏幕。
“我没哭出声,但我眼泪一直流,停不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掉一滴眼泪!”
“但我感觉天塌了!他的天塌了!”
“张华刚才演的什么垃圾?那也叫痛失挚爱?那叫干嚎!”
“这才是神!没有台词,却把我按在屏幕前凌迟!”
一分钟。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完了一整圈。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江舟松开了捂在胸口的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死寂和绝望,瞬间烟消云散。
他眨了眨眼。
空洞的眼神重新聚上了焦。
那股没睡醒的慵懒又回到了他身上。
江舟把手里那张被汗水捏得发皱的面巾纸,随手一抛。
纸团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精准地落进两米外的塑料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拖拉着步子走到茶几旁。
拿起桌上一个没拆封的矿泉水瓶。
拧开塑料盖。
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两大口水。
“咕咚,咕咚。”
喉结快速上下滑动,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白T恤上。
“有点渴。”
江舟放下水瓶,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唇。
动作随意散漫,甚至还带着点吊儿郎当。
一秒出戏。
干脆利落得象是一把切豆腐的快刀。
身上没有残留半点刚才那种悲恸的情绪。
沉语冰还挂着两行眼泪,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的江舟,和刚才那个绝望到灵魂碎裂的男人。
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张华站在茶几对面。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羊毛地毯上。
他插在西装裤兜里的双手,拳头捏得死紧。
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但他毫无知觉。
尤如被当头劈下一道闷雷。
他引以为傲的科班演技。
他拿过无数大奖、被圈内人吹捧上天的情绪爆发。
在江舟这浑然天成、毫无痕迹的表演面前。
显得那么用力过猛。
那么粗糙且油腻。
就象一个刚学会拼音的小学生,在莎士比亚面前大声朗读童话。
张华嘴唇哆嗦着。
高定西装包裹下的身体打着摆子。
脸色煞白,像刷了一层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