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放下那个掉漆的红喇叭。
大拇指从塑料开关上挪开。
“呲啦”一声,电流音掐断。
十几个场务像上了发条的鸭子。
抱着黑色吸音海绵板冲进大厅。
“哐当、哐当。”
吸音板直接围着茶几,架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圈。
冷白色的顶灯被关了。
换上了两盏暖黄色的复古落地灯。
橘色的光打在羊毛地毯上。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就被喷了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熏。
江舟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拿大脚趾头抠了抠塑料拖鞋的底板。
“这算加班吧?”
他转头看向王大锤。
“一小时多少钱?说个数,别到时候赖帐。”
王大锤胖脸上的肉一哆嗦。
“双倍!按小时算!一分不少你的!”
江舟这才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
重新落回沙发的软垫里。
“噗嗤。”
真皮垫子发出一声漏气般的轻响。
温婉走进了吸音板围成的圈子。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手里捏着一叠整理好的台本卡片。
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痕。
两个场务搬来一台专业的调音台和两支电容麦克风。
金属支架放在玻璃茶几上,有点晃。
场务拿叠好的纸垫在桌脚。
稳了。
温婉戴上黑色的监听耳机。
海绵套压住耳朵。
她手指在调音台上熟练地推了两个滑块。
动作干脆利落。
她做了八年情感博主,这是吃老本的行当。
“试音。一二三。”
温婉对着麦克风开口。
声音经过声卡处理,带上了一层磁性的暖调包裹感。
江舟也分到一个耳机。
海绵套有点旧,戴在头上紧绷绷的。
勒得头皮发紧。
他伸手柄麦克风的防喷网往下压了压。
挡住嘴。
“开始吧。”江舟打了个哈欠。
“早点播完早点下班。”
直播信号接入各大平台。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瞬间跳过一千万。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边缘疯狂滚动。
“各位深夜未眠的朋友,晚上好。”
温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出。
象一杯温热的牛奶,淌进几千万人的耳机里。
“今晚,我们请到了大家非常好奇的江舟。”
她偏过头,看着江舟。
“江舟,跟听众打个招呼。”
江舟凑近麦克风。
“哦,挺晚的了,早点睡。”
干巴巴的一句。
温婉推了推金丝眼镜。
金属镜架碰到鼻尖的细汗。
“很多朋友好奇你的内心世界。”
她翻开手里的台本卡片。
“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心理投射测试吧。”
江舟靠在沙发背上。
左腿盘起来,脚底板对着空气。
“测吧。做完能早退吗?”
温婉没理他的抱怨。
“想象一下,你走在一片迷雾森林里。”
她声音放慢,试图营造沉浸感。
“你面前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小木屋。屋子的门是半开着的。”
温婉盯着江舟的侧脸。
“你走进去,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杯子。你觉得,杯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经典的心理学测验。
测试人对未知事物的安全感和欲望。
江舟想都没想。
“木屋漏不漏雨?”他问。
温婉愣了一下。
捏着卡片的手指顿住。
“这不重要。你只看那个杯子。”
“重要。”
江舟皱起眉头。
两道眉毛在眉心挤成一个死结。
“要是漏雨,杯子里装的就是雨水。脏的。”
温婉咽了口干沫。
喉结滚了一下。
“假设木屋很完好。”
“完好?”江舟抠了抠手指上的倒刺。
撕下一小条死皮。
“荒郊野外,完好的木屋里放个杯子。”
他象看傻子一样看着温婉。
“里头装的肯定是毒药或者迷药。谁喝谁死。”
江舟摊开手。
“我不会碰。我扭头就走,顺便把门锁上,免得坑了别人。”
温婉的呼吸乱了一拍。
胸口微微起伏。
她准备好的那一套“杯子里的水代表你对感情的渴望程度”的解析。
全卡在喉咙里。
硬生生咽了回去。
导播车里。
王大锤看着屏幕上的弹幕。
笑得前仰后合。
手里的矿泉水全洒在裤裆上,他都没去擦。
“哈哈哈哈!防诈骗意识拉满!”
“温婉姐的CPU要烧了!”
“江哥:只要我不按套路出牌,你的心理学对我就是无效的!”
温婉咬了下内侧嘴唇。
换了一张卡片。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那换一个。”
她强行把节奏拉回来。
“你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又渴又累。”
“这时候,你面前出现了一群动物。”
温婉紧紧盯着他。
“一匹马,一只猴子,一头大象,还有一只狮子。”
“你只能带走一个。你选哪个?”
这题测的是人生的优先排序。
江舟揉了揉鼻子。
鼻尖被海绵套蹭得发痒。
“三天三夜没喝水?”
“对。”
“那都快渴死了,带什么动物?”
江舟白了她一眼。
“我选猴子。”
温婉眼睛一亮。
猴子代表自由和玩心。
“为什么选猴子?”
“猴子轻,肉柴点但也熟得快。”
江舟一本正经地回答。
“大象杀不死,狮子打不过。马留着代步。”
他舔了舔嘴唇。
“把猴子烤了吃了。补充蛋白质,然后骑马走。”
“咔。”
温婉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
滚了两圈,撞在麦克风金属底座上。
她张着嘴。
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心理学大厦。
被一顿荒野求生的烧烤菜单,砸得稀碎。
弹幕直接爆炸。
白色的字体铺满全屏,画面卡顿了一下。
“神特么把猴子烤了!”
“齐天大圣听了连夜买站票逃跑!”
“温婉:我在做情感电台,你在做贝尔生存日记?”
气氛因为江舟的离谱发言,变得异常松快。
大厅里。
几台摄象机后头的场务都憋着笑。
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婉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看来江舟的逻辑,非常……务实。”
她勉强圆了场。
把滑落的圆珠笔捡回来。
“我们接进今晚的第一位场外热线听众吧。”
温婉向导播比了个手势。
手指点向调音台的一号键。
“滋——”
线路接通。
演播室的监听耳机里。
没有人在说话。
只有风声。
呼啸而过的烈风。
夹杂着高空特有的尖锐啸叫。
刮过电容麦克风,发出刺耳的轰隆声。
温婉眉头一皱。
“你好?这位朋友,能听清吗?”
风声依旧。
塑料隔音板挡不住耳机里漏出的寒气。
三秒钟后。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风声里透了出来。
声音很轻。
空洞得象一张撕碎的纸片。
没有任何生气。
“我站在二十八楼的楼顶。”
女孩在风里喘了口气。
“不想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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