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球鞋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
发出“咔啦”一声闷响。
江舟的右脚稳稳落地。
三号机位的高清长焦镜头,瞬间锁定了车门。
导播室的切像员手一抖,推偏了主推杆。
画面直接切成了江舟脸部的大特写。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了下来。
镜头直逼到脸前。
近到能看清他领口处起球的棉线。
但这都不重要。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张脸死死钉住了。
江舟微微偏了一下头,躲避刺眼的光线。
眉骨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拔,下颌骨的线条干净利落。
没有粉底,没有高光。
甚至额角还有一滴刚渗出来的细汗。
但在高清摄象机毫不留情的审视下,这张脸没有任何死角。
透着一股野性、粗砺又带着压迫感的生命力。
官方直播间里。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刚刚跳过了一千两百万。
三秒钟前。
屏幕上还密密麻麻盖满了“滚出节目”、“穷酸炮灰”的字眼。
三秒钟后。
滚动条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卡壳了。
满屏的辱骂弹幕瞬间断层。
出现了整整五秒钟的诡异空白。
网吧里。
一个顶着“顾白的小娇妻”ID的女生,双手悬在机械键盘上。
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丑八怪赶紧滚”。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显示器。
按不下去。
那个“丑”字在这个特写镜头面前,象个荒唐的笑话。
她默默按下了退格键。
把字一个一个删掉。
某大学宿舍。
几个女生原本正凑在平板计算机前准备截图做黑粉表情包。
现在全都不说话了。
一个女生端着泡面桶,面条滑回汤里,溅了几滴油在手背上。
她浑然不觉。
五秒钟的死寂过后。
直播间的弹幕池迎来了毁灭性的爆发。
最先出现的,是满屏的问号。
“???”
“??????”
白色的问号交织成一片网,把屏幕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弹幕刷新速度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
字体重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谁发了什么。
“草!”
“这是谁?这他妈是谁?”
“不是说是个垫底的素人吗?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内娱哪个顶流有这颜值?告诉我名字我立马去粉!”
“这特么是女娲毕设作品吧!”
“我刚才截了个图,放大看了,连毛孔都看不到!”
“顾白的脸跟他比起来,简直像流水在线的塑料模特。”
“前面那个骂顾白的,你号没了……算了我也觉得象塑料。”
导播车里。
“滴滴滴滴——”
红色的警报灯在狭窄的车厢里疯狂闪铄。
程序员双手在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
“王导!弹幕并发量超载了!”
程序员嗓子破音。
“备用服务器线路冒烟了,撑不住了!”
王大锤手里还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半张着嘴。
热水顺着缸子边缘倾斜,滴到了他的大腿上。
“嘶!”
王大锤猛地弹了起来。
热水撒了一裤裆,烫得他原地跳脚。
但他顾不上擦水。
两步扑到主监控屏幕前,脸几乎贴在玻璃面板上。
“切机位!快切全身!”王大锤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外面草坪上。
跟拍摄象师老王扛着三十多斤重的斯坦尼康。
他是业内出了名的手稳。
但现在,老王的双手在出汗。
他通过寻像器看着江舟那张脸。
心跳咚咚砸着胸腔。
作为常年拍摄顶流明星的老油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的杀伤力。
完美。
骨相完美,皮相更完美。
老王屏住呼吸。
推着机器往前蹭了两步。
他想把那个角度拍得更通透一些。
脚下没注意,被一截草坪喷水管绊了一下。
“哎哟。”老王一个趔趄。
沉重的机器往下猛栽。
他死死抱住摄象机,摔在草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镜头依然死死对着江舟。
旁边站着的化妆师Tony,手里正捏着粉饼盒。
准备等素人落车后,上去随便扑两下粉走个过场。
现在,粉饼盒“啪嗒”一声掉在石板路上。
摔得粉碎。
Tony盯着江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这骨相……我上个屁的妆啊,我配碰这张脸吗?”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黄头发。
江舟没理会周围人的反应。
他弯腰,从车厢踏板上拽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箱。
行李箱有些年头了。
帆布表面洗得发白,四个角磨出了线头。
拉链头上还绑着一根红绳充当拉环。
“刺啦。”
江舟握住红绳,稍微用力一扯。
行李箱沉甸甸地滚落到碎石路上。
右边那个塑料滑轮早就磨平了半边。
江舟单手攥着有些生锈的金属拉杆。
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
“嘎啦嘎啦——”
坏掉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拖出一串沉闷断续的噪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草坪上格外刺耳。
但在场的几十个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他们象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直到江舟走近。
人群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
给他让出了一条两米多宽的信道。
江舟走得很慢。
阳光打在他廉价的白T恤上。
微风吹过,衣摆轻轻晃动。
他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刚才在车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头疼,现在太阳一晒,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燥开裂的下嘴唇。
只想赶紧进屋,找张沙发坐下喝口凉水。
他根本没去看旁边那些瞪大眼睛的摄象师。
也没看满脸通红、死死捏着对讲机的场务。
直播间里的弹幕依然在疯狂刷新。
“他舔嘴唇了!草,他居然舔嘴唇!”
“这个动作放别人身上是油腻,放他身上简直要命!”
“三秒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刚才那个说他穷酸的呢?出来走两步!这气质你跟我说穷酸?”
“就冲这张脸,他穿个破麻袋我都觉得是高定!”
服务器再次卡顿了一下。
满屏的礼物特效炸开。
别墅一楼的大客厅里。
冷气开得很足。
墙上的壁挂式新风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顾白依然坐在那张酒红色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左腿随意叠在右腿上。
看似在欣赏墙上的油画,实则馀光死死黏在面前的落地玻璃上。
玻璃反光里,映出他精心打理过的发型。
每一根头发丝都抹了发胶,固定在最完美的角度。
顾白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了扯西装的袖扣。
露出手腕上那块银色的百达翡丽。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摩擦声。
非常粗糙廉价的塑料摩擦声。
一听就是那种地摊上三五十块钱的破烂箱子。
来了。
那个纯素人垫脚石来了。
顾白放下咖啡杯。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清了清嗓子。
迅速调动面部肌肉,在脸上挂起一个温和、阳光且充满前辈关怀的笑容。
他连开场白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你好,我是顾白,路途辛苦了吧?当自己家就好。”
既能彰显自己咖位大,又能衬托对方的局促和穷酸。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