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狂暴的和弦砸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
庞大的斯坦威共鸣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声浪震得玻璃茶几上的水杯泛起一圈涟漪。
江舟的双手没有在琴键上停留。
食指和中指猛地交错。
音符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野蜂飞舞》。
这是一首能把无数专业琴童逼到手抽筋的疯子神曲。
现在,这群“野蜂”在江舟的指尖彻底暴走了。
他光着的右脚悬在半空。
脚趾微微蜷缩。
根本没有去踩那个金色的延音踏板。
不借用任何机械的回音修饰,全靠纯粹的指力。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砸出一串密集到让人窒息的残影。
颗粒感。
每一个音符都饱满得象是一颗刚出膛的钢珠。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硬生生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
手速太快,江舟的身体重心有点往左偏。
真皮琴凳表面太光滑,他屁股呲溜一下滑了半寸。
“啧。”
他皱着眉,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粗气。
右腿猛地蹬住实木地板,强行把身体撑回原位。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哪怕零点一秒。
速度还在飙升。
从每秒十几个音符,直接飙到了人类生理极限。
钢琴内部的机械弦锤疯狂敲击钢丝。
几乎快要连成一条实线。
琴体发出微微的震颤,冷硬的烤漆面板都在发抖。
顾白刚才那首引以为傲的《钟》。
在这种非人类的狂暴压迫感面前,干瘪得象个小学音乐课的随堂测验。
顾白就站在钢琴侧面两米外。
他手里刚端起一杯温水,打算润润干涩的嗓子。
玻璃杯僵在半空。
他的嘴巴半张着,呼吸彻底停滞。
杯底随着他手腕的颤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温水晃荡,洒出来几滴。
顺着指骨流下,滴在他的白色燕尾服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顾白练了十几年钢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指力和准度意味着什么。
没有十年每天十个小时以上的死磕,根本弹不出这种没有遐疵的颗粒感。
他指甲死死抠在玻璃杯壁上,指节泛起骇人的惨白。
这种恐怖的跨度,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只会做饭的素人身上?
沙发区。
楚潇潇直接从木扶手上滑了下来。
单膝重重跪在地毯上。
她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江舟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作为摇滚歌手,她太懂这种绝对力量的掌控有多变态。
楚潇潇用力吞咽了一下。
嗓子眼发干,喉结滚动。
她涂着红指甲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肉,指甲陷进牛仔裤的布料里。
沉语冰坐在单人沙发上。
指甲抠着沙发垫子的真皮缝隙。
原本清冷的脸,现在涨得通红。
她看着江舟。
看着他那件起球的白T恤,看着他趿拉在脚下的黑色塑料拖鞋。
那件廉价的破衣服,此刻在阳光下,象是镀了一层刺眼的光晕。
她忘了呼吸。
胸口闷得发疼,才猛地吸进一口发凉的空气。
温婉已经站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捏着金丝眼镜的镜框。
镜片后的大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她考过业馀十级。
她听得出,江舟在原谱的基础上,甚至还加重了左手低音区的和弦厚度。
这简直是在拿这台两百多万的名琴当发泄工具。
粗暴,野蛮,又精准到令人发指。
别墅外,导播车里。
王大锤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铁皮地板上。
电池盖摔飞了出去。
他没去捡。
整个人趴在操作台上,脸几乎贴着监视器的屏幕。
“切特写!给我死死咬住他的手!”
王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跟拍摄象师老王扛着斯坦尼康。
屏住呼吸,把镜头直接推到距离琴键不到半米的地方。
官方直播间。
平时两千万在线人数的弹幕池,一秒钟能刷出上万条评论。
现在,干干净净。
屏幕上连一个字都没飘过去。
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诡异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两团模糊的手部残影死死咬住。
大脑完全丧失了打字的能力。
镜头里,只有黑白琴键疯狂起伏的残影。
以及江舟那张因为专注而紧绷的脸。
高潮段落。
江舟的双手猛地抬起。
十指在半空中张开,象是一头鹰张开利爪。
随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重重砸向最高音区的几个白键。
“铛——!”
最后一个狂暴的重音炸开。
整个一楼大厅仿佛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舟的手指死死按在琴键上。
保持着下压的姿势。
庞大的琴箱里,馀音还在嗡嗡作响。
震动顺着木板传到他的指尖。
他松开手。
十根手指的指肚有些发红。
表面渗出一层晶莹的细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抬起手,扯着白T恤的领口,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配重太沉了。”
江舟搓了搓发酸的手腕,低声嘟囔了一句。
“弹得手疼。”
他弯腰,把光着的右脚重新塞进那只黑色的塑料拖鞋里。
拖着步子,慢吞吞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这一秒。
直播间的弹幕池彻底爆炸了。
服务器发出凄厉的警报声。
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像雪崩一样砸在屏幕上。
密密麻麻,一层盖着一层,连江舟的脸都看不清了。
顾白站在原地。
温水顺着杯壁往下滴,砸在他的皮鞋上。
他觉得膝盖窝一阵发酸。
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干燥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他花了两百万连夜运来的钢琴。
在江舟那双起球的塑料拖鞋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甚至觉得周围的摄象机镜头,全都变成了嘲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湿透的裤腿。
江舟一屁股砸回角落的单人沙发里。
“咚。”
后背压在抱枕上。
他拿起刚才没打完游戏的破手机。
黑屏了。
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一个红色的低电量警告。
“没电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塑料外壳和玻璃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同一时间。
远在两千公里外的京城。
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里,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
屋内摆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
六十多岁的国宝级钢琴大师魏延,正靠在太师椅上。
他戴着老花镜。
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平板计算机。
这是他孙女非要塞给他看的综艺直播。
原本魏延只是眯着眼睛打瞌睡。
顾白弹那首《钟》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嫌弃地撇了撇嘴。
发声绵软,虚浮无力。
直到江舟的第一个和弦砸下来。
魏延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把平板计算机举到眼前。
脸几乎贴在屏幕上。
野蜂飞舞的疯狂旋律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音质虽然差。
但那种恐怖的颗粒感和绝对的力量压制,根本掩盖不住。
魏延的手抖了起来。
他弹了一辈子钢琴,教出过无数国际大奖的徒弟。
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首曲子,用这种不讲道理的纯指力飙到这个速度。
而且,连一个错音都没有。
绝对音准。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