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陆承安脸色骤变。
  陆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晨雾里,母亲一身一品诰命服,骑在马上。
  她身后是侯府府兵、京兆尹差役、账房先生、执笔文书,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的女医。
  青梧跟在她身侧,眼睛红肿,怀里牢牢抱着那本小册。
  母亲的目光先落在我被婆子按住的手腕上。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承恩伯府门楣上的匾。
  陆老夫人强撑怒意:“顾青容!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没有答。
  她从马鞍旁抽出一杆红缨枪。
  枪尖寒光刺破晨雾,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从未见过母亲握枪。
  她在我记忆里,永远是捧茶、翻账、拈针线的模样。
  可此刻,她坐在马上,背脊挺直。
  手腕一转,红缨枪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
  承恩伯府的匾额被枪尖挑落,砸在石阶上,裂成两半。
  满府死寂。
  母亲收枪下马,淡淡道:“门楣不正,挂着也是脏了街。”
  陆老夫人浑身发抖:“你辱我陆家门楣!我要进宫告你!”
  母亲走到我面前。
  两个按着我的婆子吓得松了手,扑通跪下。
  母亲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手腕。
  她指尖碰到红痕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不疼?”
  她这一问,我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我摇头:“不疼。”
  母亲握紧我的手。
  “娘来晚了。”
  陆承安上前:“岳母,此事有误会......”
  母亲目光扫过去。
  他硬生生停住。
  母亲拿起托盘上的兼祧书和过继书,只看了几眼,便笑了。
  那笑极淡,却叫人后背发寒。
  “新婚夜让夫,天未亮扣人,按着我女儿签过继文书。”
  她抬眸看向陆老夫人。
  “陆家好规矩。”
  陆老夫人嘴硬道:“这是我陆家内宅,轮不到你插手。”
  母亲声音不高:“京兆尹何在?”
  京兆尹从后头出来,拱手道:“顾夫人。”
  母亲道:“我女儿昨日入陆家,嫁妆一百二十抬。”
  “今日起,封陆家后库、偏库、账房。”
  “凡谢氏嫁妆,一针一线不得擅动。”
  差役立刻上前。
  陆老夫人脸色大变:“这是我陆家内宅!你凭什么封库?”
  母亲抬手。
  账房先生捧出嫁妆册。
  “东珠头面六套,紫檀山水屏一架,南海红珊瑚一株,金丝楠木箱十二只,京郊田庄契书四张,城南铺面房契七张......”
  每念一样,陆家管事脸色就白一分。
  母亲道:“昨夜有人夜半抄录契书名目。”
  “陆老夫人,你抄我女儿嫁妆,是准备替她掌家,还是准备填你陆家的窟窿?”
  陆老夫人强撑着道:“明月既嫁进陆家,她的嫁妆自然也是陆家体面的一部分。”
  母亲将过继文书摔在她面前。
  “我女儿的人,你们还没当人看。”
  “你们倒先惦记她的钱。”
  陆老夫人咬牙:“承安兼祧两房,是宗族商议的大事。长房为国捐躯,朝廷也该体恤忠烈香火。”
  “谢氏既为陆家妇,便该让一步!”
  母亲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
  她展开,字字清晰。
  “镇北侯嫡女谢明月,赐为承恩伯府陆承安正妻,嫡妻独尊。”
  母亲抬眸。
  “天子赐婚的新妇,新婚夜被夫家逼着让夫君去寡嫂房中。”
  “陆家这是兼祧,还是藐视皇恩?”
  陆家众人瞬间哑了。
  苏婉容忽然捂住小腹,扑通跪下。
  “侯夫人,我知您疼女儿,可我腹中已有陆家骨肉。”
  “若无承安庇护,我一个寡妇,如何保得住这孩子?”
  人群骤然哗然。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宫中口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