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瑶的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指尖因为方才的惊吓泛着青白,此刻却像被重新上了发条的布偶,拽着云清澜的手腕往巷口走。
她的羊角辫随着跑动一颠一颠,发梢沾着陵园里的草屑,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糕碎末的甜香。
“清澜姐姐,我要吃三碗红烧肉!”她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鼻音,眼圈微红,“那个老混蛋抢我包的时候,我正攥着半块桂花糕呢,都摔地上了!”
云清澜由着她拽着走,另一只手悄悄按住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处。
方才在陵园与那鬼修对峙时,对方最后那道阴火擦着她心口烧过来,虽被凤凰玉坠挡了大半,余威仍震得她内腑翻涌。
可此刻看着沈梦瑶发亮的眼睛,她喉间的腥甜硬是被压了下去,只笑着应:“三碗不够,让厨房炖个砂锅,连肉带汤都归你。”
“还有糖画!”沈梦瑶突然刹住脚步,仰头时鼻尖还沾着方才擦眼泪的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兴奋,“我跟糖画爷爷说要最大的凤凰,他夸我眼光好呢!”她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指比画,糖丝的甜腻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金红金红的,尾巴比我人还长!”
说到这里,小丫头的眉头又皱起来,脚尖重重碾了碾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老混蛋要是让我再撞见……”她忽然踮脚凑到云清澜耳边,压低声音,“我就往他鞋底抹糖稀,让他被蚂蚁追着跑!”
云清澜被她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声,刚要应话,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抬眼望去,云承麒的玄色马队正从街角转过来,马背上的银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最前头的云承麒勒住缰绳,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泛着红光的罗盘——方才在陵园时,这罗盘就一直在预警附近的阴煞之气。
“清澜!”云承祯的声音从马队后方传来。
穿月白锦袍的少年挤开两个随从,发冠都跑歪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糕,香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
“我和二哥找遍了西市的茶棚酒肆,你……”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云清澜泛白的唇色上,芝麻糕“啪嗒”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云承麒翻身下马,靴跟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伸手时指节微微发颤,却在触及云清澜肩膀前顿住,只快速扫过她袖角隐约的血渍,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沈姑娘。”他转向沈梦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劳烦你先去前面茶棚等,我与清澜说两句话。”
沈梦瑶刚要反驳,云清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去茶棚要碗桂花醪糟,我让二哥给你买最大的糖画。”小丫头这才不情不愿地蹭着墙根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冲云承麒做了个鬼脸——这是她方才在陵园学的,说这样能吓跑坏东西。
云承麒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棚竹帘后,转身时眼底的焦灼再也掩不住。
他抬手扣住云清澜的手腕,指尖凉得惊人:“腐骨毒的余气还在脉里,方才那鬼修用的是……”
“是楚家的阴纹旗。”云清澜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凤凰玉坠在腕间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别说了。”云承麒突然将她拢进怀里,大氅的沉水香裹住她,带着些许木调的冷冽和温暖交织的气息,“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伤。”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得发哑,“方才在陵园看到那堆黑灰时,我以为……”
“二哥。”云清澜轻轻推他,抬头时眼底已有笑意,“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倒是沈丫头,刚才还说要把抢包的老混蛋粘满蚂蚁。”她指了指茶棚方向,竹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沈梦瑶正趴在桌上数桂花醪糟里的枸杞,小舌头还伸在外面。
云承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发冠歪在一边也顾不上理,抓了把瓜子磕得噼啪响:“那老混蛋我让人查了,是城南赌坊的常客,欠了江家三十两银子。”他突然凑近云清澜,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不过更奇怪的是——”他压低声音,“那鬼修的阴火里混着龙家的玄冰气。龙御寒不是在北疆么?”
云清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御寒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前世的记忆里——那个雪夜,她被围在枯井边,龙御寒的玄冰剑刺穿她心口时,就是这样的冷。
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坠:“龙家的人,从来都闲不住。”
“清澜姐姐!”沈梦瑶的叫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小丫头举着个糖画从茶棚跑出来,金红色的凤凰在暮色里泛着光,尾巴上的糖丝被风吹得颤巍巍的,糖香扑鼻而来。
“爷爷说这是他今年最大的糖画!”她跑到云清澜面前,踮脚把糖画举过头顶,“给你!我要吃你碗里的红烧肉!”
云清澜接过糖画,凤凰的尾羽在指尖微微发烫,像极了她心口那团蛰伏的凤凰之火。
她望着沈梦瑶发亮的眼睛,忽然听见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药香——是东边那条街的“养生斋”药膳馆,离茶棚不过半条巷子。
“清澜姐姐发什么呆?”沈梦瑶拽她的衣袖,吸了吸鼻子,“我都闻见药膳馆的黄芪香了!”她脸上写满期待,“听说他们家的十全大补汤能让人跑起来像小鹿!”
云承祯突然拍了下大腿:“对了!我上午路过养生斋,掌柜的新得了批长白山野山参,说要熬什么‘凤髓汤’。”他挤眉弄眼地看云清澜,“说不定能帮你……”
“帮我什么?”云清澜挑眉。
“帮你把糖画吃得更香啊!”云承祯嬉皮笑脸地躲开她的巴掌,“走嘛走嘛,我请客!沈丫头不是要吃红烧肉么?养生斋的梅干菜扣肉可是一绝!”
沈梦瑶立刻眼睛发亮,拽着云清澜的手更紧了:“去去去!我要坐靠窗的位置,能看糖画爷爷的那种!”
云清澜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又看了眼手里的凤凰糖画。
药香混着糖香飘进鼻端,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极北冰原,为了找一株能温养凤凰血脉的雪参,她在冰窟里熬了七七四十九天。
此刻的药香里,似乎藏着比雪参更温暖的东西——或许,这一世的路,能走得更轻松些?
“发什么呆呢?”云承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走吧,再不去,沈丫头要把养生斋的门拆了。”
暮色渐浓,一行人往东边走去。
风里的药香越来越浓,混着沈梦瑶的叽叽喳喳,和云承祯讨价还价的笑声,像根线,轻轻系住了这方烟火人间。
而云清澜望着前方招牌上“养生斋”三个鎏金大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或许,这里不只是吃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