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颜昭有时候还真的挺佩服颜丽萍的,像东湖镇这种偏僻到犄角旮旯的地方,她竟然能够找到,为了毁了她,还真是费尽心机。
  颜昭坐在破破烂烂、异味弥漫的乡镇公交里,被晃荡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说是一座城,其实也不恰当。
  颜昭抬头看着周围低矮的建筑,与记忆中京都的高楼林立作对比,瞬间感受到了这临漳县的落后。
  “您好,请问你们这儿招暑假工吗?”
  “去去去,小女孩一边去,别耽误我们饭店生意!”
  “您好,请问……”
  “不招不招!”
  “您好,看这门上贴了……”
  ……
  逛了一大圈,颜昭才终于找到了一份兼职,那就是——刷盘子!
  没办法,像临漳县这种小城市,关系网重叠得太严重了,有个什么长期稳定的工作,肯定都被优先介绍给亲戚朋友了,哪儿还轮得到颜昭这么一个无亲无故的黄毛丫头啊。
  如果是前世,自诩高材生的颜昭,尤其是考上京都大学之后,绝对认为“刷盘子”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事情,是对她智商和人格的侮辱。
  颜昭从来没有刷过盘子,根本不了解市场行情,只是老板娘要求她刷完一批盘子,先试试效果。
  到最后她才知道,自己被坑了。
  她秉持着认真负责的原则,整整刷了三个小时,从大中午一直刷到下午,才终于干完了。
  而老板娘呢,也终于开始跳出来找茬了。
  先是指责她用水多,又说她没按规定带手套,又说她没清理洗漱台……
  总之吧啦吧啦一大堆,最后结账二十块,还说什么水费从她工资里扣。
  或许是童年阴影吧,颜昭一瞬间便被骂懵了,仿佛一瞬间缩小成幼童模样,被颜丽萍提着耳朵,当着许多童年玩伴和家长的面,被疯狂扇耳光,耳朵也差点从脑袋上被揪下来。
  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她一瞬间又成了那个没人爱的空心人。
  颜昭傻呆呆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二十元钱,眼神空洞而茫然,脸颊和耳朵充斥着幻痛,恍惚间颜丽萍穿越时空从坟墓里爬出来,朝着她的脑袋左右开弓。
  颜昭知道自己有病,是医不好的心病,简称玻璃心。
  对任何人的哪怕一点点恶意,哪怕那个人大一点声跟她说话,她都害怕巴掌突然降落到她身上。
  是的,颜昭就是个胆小鬼,怂货,她不敢招惹任何人的,她太害怕了,因为没有人心疼她。
  颜昭知道自己应该改变,可是仇恨已经无法弥补了啊,因为那个带给她巨大阴影和痛苦的人,竟然就那么幸运地得病死了,
  可是,颜昭还没来得及报仇呢。
  颜昭无依无靠,所以她一直以为,怂,息事宁人,可以让自己免受伤害。
  在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没人引导她怎样构建起属于自己的反抗机制,所以,当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恶意时,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冲淡的、属于其他人带给她的陈旧恶意,竟然也像海浪一般,纷至沓来,
  一次一次,差点让她又一次溺亡。
  所以,前世在了解了一切真相,在见到了那个同颜丽萍长得一模一样的假千金时,颜昭才会那样的歇斯底里、不顾一切。
  因为她要报仇啊,为了童年时期,那个受尽打骂和屈辱的小颜昭报仇,哪怕明知是一场飞蛾扑火,那时候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的颜昭,也一心要把那个假货拉下神坛!
  尤其是后来,在看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乃至亲哥哥,对那个假货极尽宠爱之时,颜昭对颜丽萍母女的恨意之中,开始掺杂越来越多的嫉妒。
  忌恨,让素来胆小的颜昭充满了勇气,一次又一次挑衅着那个女人,可是,也让颜昭一步一步离深渊更近,最终,颜昭还是败了,被深海吞噬得无影无踪。
  颜昭手里攥着二十块钱,一路上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哪怕被乡镇公交一路颠簸着也没皱一下眉,直到打开门感受到一下子扑入怀中的那团毛绒绒,颜昭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
  颜昭靠着门蜷缩在地上,略显蜡黄的小脸埋入小橘猫软乎乎的肚皮里,一瞬间便感觉到了身体的回暖。
  “谢谢你,小橘……”
  *
  颜昭辗转多个饭店刷盘子,虽然被欺负了还是会不知所措,可是世界不只是由坏人构成的,只要经历得多了,颜昭也终于碰到了好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足以慰藉她脆弱的心灵。
  只要不是笨蛋,熟悉了一个领域之后,颜昭便很难再吃亏了,更何况刷盘子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
  确实,身处社会的最底层,哪怕是刷盘子,可能都会碰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恶意,大多数来自仗势欺人的老板,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同行排挤行为,说实话,颜昭不理解,一个洗碗工的岗位,有什么值得费尽心机争夺的。
  颜昭的心态在慢慢放平,哪怕某一天经历了一些恶意,在回到家之后,她也会被小橘软乎乎的小奶音给治愈。
  有时候,颜昭觉得,她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只是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倾听者,就足以治好在外面被其他人划伤的脆弱心脏。
  所以,每天下班,她都会抱着小橘絮絮叨叨,吐槽着老板的“资本压榨”,或者一些其他震惊她三观的八卦和道听途说。
  几天安逸的生活,便让颜昭对老天爷充满了感激。
  感谢世界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颜昭决定不再陷入仇恨的泥淖,一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和小橘一起。
  虽然,颜昭偶尔还是会想起颜丽萍狰狞的面孔,想起那个假货高高在上的嘴脸,想起亲生父母的冷漠眼神,想起豪门亲戚们的羞辱取笑,最关键的是,颜昭不知道该怎么给前世枉死的自己报仇。
  因为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底层背景,永远不可能触及到那个害死她的男人,哪怕她每每回想起来,心中仍旧恨意滔天。
  那个男人,颜昭称他为假千金的舔狗,因为她知道那个假货根本看不上这种大献殷勤的货色。
  可就是这样的货色,却轻而易举地弄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