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白日朝堂上那场不见硝烟却惊心动魄的厮杀余波犹在。先帝黑账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整个朝野悄然扩散。我能想象庞太师府邸此刻是何等的低气压,他那阴鸷怨毒的目光,恐怕正穿透重重宫墙,钉在养心殿的方向。
“陛下,这是初步整理出来的,宫中使用特殊制式锁具,或年久失修可能存有密室的宫殿名录。”海公公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清单呈上,声音压得极低,“老奴核对过,其中三处宫殿的旧锁样式,与陛下带回的那把青铜钥匙的形制,有五六分相似。”
我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冷宫偏殿、废弃的藏书西阁、还有……前朝某位太皇太后礼佛的静心苑。每一处都透着荒凉与隐秘。
“静心苑……”我指尖点在这个名字上,“那里是不是离太后的寝宫不远?”
海公公眼神一凛:“回陛下,静心苑确实与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只隔着一片竹林,但苑门常年紧锁,据说自那位太皇太后仙去后,便再无人居住,渐渐荒废了。”
靠近太后居所……常年紧锁……荒废……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静心苑的嫌疑陡然上升。先帝留下钥匙,太后又似知非知地引导,这静心苑中,难道真藏着“玉莲案”的最终真相?或是先帝留下的另一重保障?
“派人……”我沉吟着,话未说完,又被海公公接下来的消息打断。
“陛下,广济寺那边……有发现了。”海公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们的人确认,庞太师今日乔装去了广济寺,并未拜佛,而是直接进了后院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禅房。他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与他密会的人……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瞥见一个背影,似乎是个……僧人,但看其举止气度,绝非常人。”
僧人?庞太师在这种风口浪尖,跑去寺庙见一个神秘的僧人?这太反常了。是寻求心灵慰藉?不可能。庞太师这种人,只信权力,不信神佛。那只能是,这个“僧人”身份特殊,能给他带来世俗权力无法给予的东西——或许是更隐秘的消息,或许是……更黑暗的力量?
“查!想尽一切办法,查清那个僧人的身份!”我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庞太师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还要盘根错节,竟然延伸到了方外之地?
“老奴已加派人手,只是广济寺乃千年古刹,在民间声望极高,我们的人行动需格外小心,以免……”海公公面露难色。
“朕明白。”我打断他,“但要快!庞太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广济寺的会面,必定与接下来的反扑有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看守兼照料小禄子的那个心腹太监,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惶恐,冲进来扑倒在地:
“陛下!陛下!小禄子……小禄子他……他眼睛动了!手指也一直在动!嘴里……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
醒了?!或者说,即将苏醒!
我的心猛地一提!小禄子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锦书下落、甚至了解部分静嫔往事内情的活口!他的苏醒,至关重要!
“太医呢?!怎么说?!”我急声问道。
“太医看过了,说……说是好转的迹象,但意识能否完全恢复,还不好说。他嘟囔的声音太小,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太监回道。
“走!去看看!”我立刻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带着海公公快步走向安置小禄子的偏殿。
偏殿内药味浓郁,小禄子依旧躺在榻上,双眼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地转动,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呓语。我俯下身,凑近去听。
“……锦……锦书……姐……跑……快跑……”
“……他们……追……”
“……药……黑色的……瓶子……”
“……莲……花……池……”
破碎的词句,夹杂着巨大的恐惧,断断续续地飘入我的耳中。锦书!药!黑色的瓶子!莲花池!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尘封的记忆之门!锦书还活着?她在被人追杀?静嫔中的“朱颜殁”是黑色瓶子装的?莲花池……是指御花园的莲花池,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小禄子果然知道关键信息!
“听清楚了吗?莲花池?哪个莲花池?!”我追问,但小禄子似乎耗尽了力气,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不再转动,再次陷入了沉寂。
“陛下,他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了。”太医连忙上前查看后回禀。
我直起身,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焦虑。兴奋于得到了新的线索,焦虑于小禄子并未完全清醒,信息依旧残缺。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彻底清醒过来!”我下令道,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侍从,“今日他所言,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皆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众人惶恐跪地。
回到养心殿,我立刻铺开皇宫布局图。莲花池……宫中带莲花池的地方不止一处,御花园有,几位太妃的宫苑里有,就连……太后的慈宁宫后院,也有一片不小的莲花池!而且,静嫔生前,似乎也曾去慈宁宫请过安……
难道……线索又指向了太后?
我感到一阵头痛。太后就像一座云雾缭绕的山,看似近在眼前,却始终看不清真容。她时而提醒,时而警告,如今又似乎与关键线索“莲花池”产生了关联。
还有那把青铜钥匙指向的静心苑,也靠近慈宁宫。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海公公,”我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静心苑和慈宁宫后院的莲花池,你想办法,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先去初步探查一下,看看有无异常。重点是静心苑,看能否找到与这把钥匙匹配的锁孔。”
“老奴明白!”海公公应下,又补充道,“陛下,庞太师那边,我们是否也要加强防备?他今日在朝堂受挫,又秘密会见神秘僧人,老奴担心……”
“朕也担心。”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就像一条被打痛了的毒蛇,下一次攻击,只会更致命。让我们的人,盯紧庞太师府,盯紧兵部、吏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殿内烛火跳跃,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手中冰凉的青铜钥匙,脑海中破碎的呓语“莲花池”,广济寺神秘的僧人,还有太后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无数线索和疑团交织在一起,让我心乱如麻。
小禄子的呓语,是黑暗中的又一道微光。但这道光,照亮的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道路,还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庞太师在广济寺见了谁?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而我,是应该优先顺着钥匙追查静心苑,还是应该盯着“莲花池”的线索?
抉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我知道,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就在我凝神苦思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似乎有侍卫在阻拦什么人。紧接着,一个我安插在宫门值守的心腹侍卫,不顾礼节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陛下!宫门外……宫门外来了好多百姓!他们……他们抬着几具尸体,堵在宫门口,哭喊着……哭喊着要陛下您……要陛下您给个公道!说……说是宫里采买的人,纵马行凶,踩死了他们的亲人!”
纵马行凶?宫里采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煽动,要将民愤引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