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狄捐”的圣旨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刚刚经历宫变、尚未完全平复的京城激起了滔天波澜。养心殿内,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勋贵高门、豪商巨贾在接到旨意时,或惊愕、或愤怒、或肉疼的嘴脸。海公公每日呈上的认捐名录,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各种哭穷、诉苦、讨价还价的奏折更是雪片般飞来。
“陛下,承恩公府只认捐了五千两……说是家道中落……”
“永昌侯府捐了八千两,但要求为其子求个荫封……”
“京城三大绸缎商联合上书,言说去年生意亏损,恳请减免……”
听着海公公的禀报,我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国难当头,这些蛀虫想的还是自己的那点私利!
“告诉他們!”我冷声道,“三日之内,认捐数额达不到朕预期者,一律按抗旨论处!朕不介意用几颗人头,来填前线的军饷!”
雷霆手段之下,认捐的速度终于快了些许,但筹集到的银两相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依旧是杯水车薪。而前线传来的消息,更是一日坏过一日。
潼关军报如同催命符,每日不断。韩霆抵达后,虽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但北狄攻势如潮,日夜不休。关墙之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滚木、擂石消耗巨大,补充却迟迟跟不上。更令人忧心的是,军中开始出现粮草不继的传言,军心浮动。
“陛下,韩将军八百里加急!”一名侍卫浑身浴血,连滚爬爬地冲进养心殿,呈上一份被汗水与血污浸透的军报。
我一把夺过,展开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军报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书写:北狄不惜代价,驱使俘虏和附庸部落兵马日夜猛攻,潼关多处关墙出现裂痕,守城器械几近耗尽。昨日一场血战,韩霆亲临一线,身先士卒,被流矢所伤,虽性命无碍,但……军心士气,已至崩溃边缘!军报最后,是韩霆以血写就的四个字——援军,速至!
援军……援军在哪里?!陇右郭威依旧称病,河东石敬还在讨价还价!各地调集的兵马要么尚未到位,要么逡巡不前!
我死死攥着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潼关若破,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直捣京城!这煌煌天朝,难道真要亡于我手?!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内忧外患,财政枯竭,将骄兵惰……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几乎要将我吞噬。
“陛下!”海公公看着我煞白的脸色,声音带着哭腔,“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息片刻吧……”
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此刻,我如何能睡得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案几上那枚安静的双鱼玉佩。南北双钥,秘藏现……这虚无缥缈的传说,如今竟成了我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癸九!”我对着空寂的大殿低吼。
黑影应声浮现。
“那双鱼玉佩,‘北钥’的线索,还没有任何进展吗?!”我的声音因焦虑而有些嘶哑。
癸九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无能!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查访了所有可能与‘阴阳双鱼符’、‘玄玉双鲤佩’相关的记载和传闻,甚至派人潜入了几处前朝遗老的隐居之所,皆无线索。‘北钥’……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过?不!静嫔不会用生命去守护一个虚无的传说!先帝也不会留下无用的线索!
难道……“北钥”根本就不在世间流传,而是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在?或者,它并非实体,而是指代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思绪纷乱如麻。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宫女在低声啜泣。海公公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是……是慈宁宫的两个小宫女,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给陛下送……送一碗安神汤。”海公公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太后?安神汤?在这种时候?
我心中疑窦顿生。经历了宫变和赵德安之事后,我与太后之间虽未彻底撕破脸,但早已是形同陌路,她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我的睡眠?
“拿过来。”
海公公将食盒呈上。里面果然只有一碗尚且温热的汤药,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我仔细检查了碗和食盒,并无异常。
是我想多了?她只是想缓和关系?
我端起汤碗,正要凑到嘴边,指尖却忽然触碰到碗底似乎有些异样。我心中一动,将碗翻转过来,只见碗底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欲寻北钥,当问锦书。静心苑,听雨阁,东侧第三砖。”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太后?!她怎么会知道“北钥”?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我猛地抬头,看向海公公:“送汤的宫女呢?”
“老奴已让她们回去了……”
“立刻去查!她们回慈宁宫后,太后有何反应?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急声道。
“是!”海公公意识到事情重大,连忙出去安排。
我握着那只汤碗,心中翻江倒海。太后此举,用意何在?她是真心想帮我,还是想借我之手找到“北钥”,亦或是……想将我和锦书引入某个圈套?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线索!一条可能关乎潼关存亡、朝廷命运的线索!
“癸九!”
“属下在!”
“立刻带人去静心苑听雨阁,东侧第三砖!仔细搜查!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记住,要绝对隐秘!”我下令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遵命!”癸九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坐立不安,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闪过太后的脸,锦书的脸,还有潼关那尸山血海的景象。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癸九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色带着一丝困惑,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小小的油布包。
“主上,砖下只有此物。”
我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既没有想象中的玉佩,也没有书信,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宫绢!看样式,是前朝宫廷之物。
我将宫绢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墨线绘制的、极其简易的地图!地图中心,画着一个醒目的莲花标记,旁边用更细的笔标注了一个“枢”字。而从莲花标记向外,延伸出数条曲折的线路,指向几个不同的地点,旁边分别标注着“粮”、“械”、“金”、“密”等小字。在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双鱼交汇的图案!
这……这难道就是“秘藏”?!不是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个……前朝遗留的、遍布各地的秘密物资储备点和情报网络分布图?!那“枢”字,是否就是指挥中枢所在?“粮”、“械”、“金”、“密”分别代表着粮食、军械、钱财和秘密情报的储存点?
而那双鱼交汇的图案,似乎暗示着,只有“双鱼合”,才能完全激活或者找到这个网络的核心?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的大脑!如果这张图是真的,那它所代表的价值,将远超任何单一的金银财宝!这是足以支撑一场战争、甚至颠覆一个王朝的战略资源!
太后……她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用这种方式交给了我?她到底想做什么?赎罪?还是……另有深意?
“癸九!立刻按照这张图,派人秘密核实上面标注的几处‘粮’、‘械’点!要快!要隐秘!”我强压住心中的狂喜与惊疑,立刻下令。当务之急,是验证这张图的真伪,并获取急需的物资支援潼关!
“是!”癸九接过宫绢拓印,迅速离去。
我瘫坐在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宫绢,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希望初现的时刻,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可以说是凄厉的呼喊声!一名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的传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