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那声突兀而凄厉的猫头鹰叫声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如同不祥的诅咒。小禄子再次昏死过去,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太医战战兢兢地施针用药,却也只能摇头,表示能否再次醒来,全看天意。
  我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又是这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那猫头鹰……真的是巧合吗?我凌厉的目光扫过偏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仿佛要找出那双隐藏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加派双倍人手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再去查,昨夜附近当值的侍卫、太监,有谁听到或看到异常?特别是猫头鹰!”我声音冰冷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奴遵旨!”海公公连忙应下,脸色同样难看。
  回到养心殿,疲惫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我不能倒下。宫门外的民怨只是暂时平息,三日期限如同悬顶利剑;庞太师的反扑绝不会停止;静嫔之死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现有的线索。小禄子昏迷前吐露的只言片语是关键——“慈宁池”、“药”、“是……”。他没能说出的那个名字,是“太后”,还是指向太后宫中的某个人?比如……那位总是适时出现的赵公公?或者,是太后的某个心腹宫女?
  “药是太后(或她的人)给的”?这个推断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太后参与了毒害静嫔,那她的动机是什么?静嫔的存在,到底威胁到了什么?先帝留下的黑账和钥匙,太后又究竟知道多少?
  还有那个广济寺的慧觉和尚,他给庞太师带去了什么消息?仅仅是卜筮之言,还是……与眼前的困局有关的某种“指点”?
  千头万绪,理还乱。
  “陛下,”海公公轻声禀报,“京兆尹递了牌子求见,想必是关于宫门一案的初步调查。”
  “宣。”
  京兆尹进来时,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惶恐。
  “臣叩见陛下。”
  “查得如何?”我没有多余废话。
  “回陛下,”京兆尹深吸一口气,“臣与内务府、刑部会同查证,昨日在西市纵马行凶的那队人马,所持腰牌、文书……确系内务府采办司所有,但……但经过核对比对,采办司昨日派出的人员名单与现场目击者描述的……对不上号!”
  “对不上号?”我眉头紧锁。
  “是!腰牌文书是真的,但人……是假冒的!”京兆尹语气沉重,“而且,据受伤的采办司小吏回忆,他们的腰牌和一份空白文书,前日在衙门内似乎……似乎遗失过片刻,当时只道是忙乱中放错了地方,并未深究。”
  假冒!腰牌文书被盗用!果然是有预谋的栽赃!
  “那些带头鼓噪的人呢?”我冷声问。
  京兆尹脸上愧色更浓:“臣……臣无能。昨日人群散去后,那几个带头之人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西市附近的住户也大多说不清他们的来历,只道是生面孔。”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对方做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把柄。
  “也就是说,你现在告诉朕,有人偷了内务府的腰牌文书,冒充宫中之人当街行凶,煽动民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殿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京兆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臣……臣惶恐!臣已加派人手,全力追查那些假冒之人和煽动者的下落!只是……时日尚短……”
  我知道,责怪他也无用。对手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朕再给你两天时间。”我沉声道,“两天之内,朕要一个更明确的说法!就算抓不到主谋,也要给天下人一个能信服的交待!否则,你这京兆尹,也不用再当了!”
  “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京兆尹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打发走京兆尹,我靠在龙椅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庞太师这一手,既狠且毒。就算我查不出是他做的,这盆“宫中纵凶”的脏水也已经泼了出来,我的声誉受损,民间必然议论纷纷。若三日后我给不出一个像样的交代,刚刚稳住一点的朝局,立刻就会再次动荡。
  必须想办法破局。
  “海公公,”我唤道,“那把钥匙……静心苑进不去,慈宁宫莲花池无法靠近,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海公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老奴想起一人,或可一试。”
  “谁?”
  “宫中有位姓姜的老工匠,今年快七十了,祖上三代都是为宫廷修缮器物的巧匠,尤其精通各种锁具、机关。他年轻时曾参与过宫中不少老旧殿宇的维护,或许……对静心苑或类似的旧锁有所了解。而且此人性格孤僻,从不与各宫主子往来,应当可靠。”
  能工巧匠?我心中一动。“立刻秘密将他带来!记住,要绝对隐秘!”
  “老奴明白!”
  等待姜老工匠的时候,我又将先帝那本黑账拿出来仔细翻阅。目光在其中一条关于“永昌七年江南贡品”的记录上停留许久。那一年,江南进贡的顶级苏锦、紫砂、以及一批珍稀药材,入库记录与最终分配到各宫的数量,似乎存在一些微妙的差异。而经手这些贡品分配的,当时正是初露头角的庞嵩,以及……内务府的一位副总管,那人似乎是……太后的一位远房表亲?
  太后的族人,也曾与庞太师有过交集?是在更早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庞太师与太后隐隐联系了起来,但证据太过模糊。
  傍晚时分,海公公悄悄将那位姜老工匠带了进来。老人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但一双手却异常稳定,眼神也透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清澈。
  我没有暴露身份,只让海公公以宫内管事的身份询问,并出示了那把青铜钥匙的拓印图样。
  姜老工匠拿着拓印,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这锁芯……这纹路……老夫若没记错,这是‘七星隐月锁’!”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这锁在前朝宫廷曾流行过一阵,因其构造精巧,钥匙纹路复杂如星图,极难仿制,多用于……用于一些不欲人知的秘阁或匣子。”
  “七星隐月锁?”我心中一动,“老师傅可知,宫中何处还有这样的锁?”
  姜老工匠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年代太久远了……老夫年轻时,好像……好像在……对了!好像在整理旧宫造办处遗存物件时,见过类似的锁具残件,据说……是来自‘奉先殿’西配殿的旧物?”
  奉先殿?那是供奉历代先帝牌位和遗物的地方!西配殿更是存放一些不那么重要、或是需要隔离的先帝遗物之所!
  难道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启奉先殿西配殿里的某个箱箧?!
  这个推断让我心跳骤然加速!奉先殿虽是禁地,但作为现任皇帝,我前去祭拜或查看先帝遗物,却是名正言顺!比起硬闯静心苑或慈宁宫,这里无疑是更容易下手,也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老师傅,此事关系重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海公公严肃地叮嘱,并塞给老人一锭银子。
  姜老工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送走姜老工匠,我激动地在殿内踱步。奉先殿西配殿!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海公公,准备一下,朕明日要去奉先殿祭拜!”我当即决定。
  “老奴这就去安排!”海公公也显得十分振奋。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找到新方向的时候,深夜,一个坏消息再次传来——之前派去调查广济寺慧觉和尚下落的暗探,其中一队三人,在京城南郊失去联系,超过约定汇报时间四个时辰!他们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似乎发现了慧觉的踪迹,正前往确认。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我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