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霆率领的京营精锐开拔的烟尘尚未在官道上完全散去,养心殿内已弥漫开另一种无声的硝烟。北狄压境的巨大阴影,如同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潜藏在阴影之下、盘根错节的暗流。
  林文正那句“其中或有蹊跷”,像一根刺,扎在我原本就被军情搅得纷乱的心绪上。北狄入侵的时机,太巧了。巧得让人无法不将其与刚刚失败的宫变、潜逃的庞嵩、失踪的慧觉联系起来。
  “陛下,”海公公捧着一份刚收到的密奏,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这是玄七大人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北狄动向的初步探查。”
  我接过,快速浏览。密奏上的字句冰冷而惊心:北狄此次出兵,筹备并非一日之功,粮草集结、部落动员早在数月前便已开始。更重要的是,玄七的人在边境黑市查到,近半年来,一直有身份不明的中原商队,以极高的价格向北狄各部大量出售精铁、药材,甚至……还有少量制式弩箭!而其中几条关键商路的背后,隐约能瞥见庞家旁支子弟,以及几个与“复兴会”有过牵连的南方商号的影子!
  资敌!庞嵩和“复兴会”,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北狄输送战略物资!他们这是在养寇自重,还是……根本就是与虎谋皮,意图借北狄之力,颠覆朝廷?!
  一股冰寒的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我猛地将密奏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嗡嗡作响。
  “好一个庞嵩!好一个‘复兴会’!通敌卖国,其心可诛!”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气血翻涌。
  海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
  “此事还有谁知道?”我沉声问。
  “除了玄七大人及其直属手下,便是陛下与老奴。玄七大人言,此事关系重大,证据链尚未完全闭合,故未敢扩散。”
  “做得对。”我赞许道。在拿到铁证,尤其是揪出朝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内应之前,打草惊蛇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
  “让他继续查!盯紧那些商路,挖出所有经手之人!还有,重点查庞嵩和慧觉失踪前后的动向,看他们是否与北狄方面有过直接接触!”
  “老奴明白!”
  海公公退下传令。我独自在殿内踱步,心绪难平。通敌的嫌疑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心头。如果庞嵩真的与北狄勾结,那他此次潜逃,是单纯的政治失败后的避难,还是……去与北狄汇合,充当带路先锋?
  这个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栗。庞嵩对边境防务、朝廷虚实了如指掌,若他投敌,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祸不单行。下午,前往陇右、河东传旨的钦差尚未回报,户部代理尚书却连滚爬爬地求见,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陛下!不好了!江南转运司急报,今春漕粮在途经淮水时,遭遇不明水匪拦截,护粮官兵伤亡惨重,首批五十万石漕粮……尽数被劫掠一空!”
  “什么?!”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漕粮!维系京城和北方边军命脉的漕粮!在这个国库空虚、北境大战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首批漕粮竟然被劫了?!
  “何处水匪如此猖狂?!淮水沿线州县是干什么吃的?!”我厉声喝问,声音因惊怒而变形。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回,据逃回的官兵描述,那些水匪……绝非寻常乌合之众,进退有据,装备精良,甚至……甚至动用了军中制式的强弓劲弩!淮安知府已派兵搜剿,但……但沿河水道复杂,至今……尚无进展……”
  军中制式弓弩?!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普通水匪!是有人蓄意破坏!是庞嵩余党?还是“复兴会”的又一次行动?他们劫掠漕粮,是为了资助北狄,还是为了加剧朝廷的危机,制造内乱?
  内忧外患,在这一刻以最猛烈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扼住了朝廷的咽喉。军饷、粮草、内部的敌人、外部的强敌……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在这瞬间爆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皇帝又如何?面对这错综复杂、无处不在的阴谋与危机,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陛下,”林文正闻讯匆匆赶来,脸上亦是忧色重重,“漕粮被劫,京城存粮恐支撑不了太久,前线军心若乱,则大势去矣!必须立刻从其他方向调粮,同时严令沿途各省,加强后续漕运护卫!”
  “调粮?从何处调?”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各地仓廪情况,爱卿比朕更清楚。加强护卫?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林文正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陛下,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法。或可……暂时启用一些……非常渠道。”
  他意有所指。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先帝留下的黑账上,记录着一些与庞嵩并非一路,但也游走在灰色地带,掌握着大量财富和资源的豪商巨贾。与他们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还有那“双鱼玉佩”所指向的“秘藏”……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温润的玉佩上。南北双钥,秘藏现……这秘藏,若是财富,或可解这燃眉之急。
  “此事,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我没有立刻答应林文正,也没有提及玉佩之事。动用黑账上的力量,或者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秘藏,都风险巨大,我必须权衡。
  送走林文正,我召来了玄七留在京中的副手,一名代号“癸九”的暗卫。
  “对那双鱼玉佩的调查,可有进展?”
  癸九躬身回道:“回主上,属下查阅了宫中所有能接触到的前朝档案、匠作记录,均未发现与‘双鱼’形制完全相同的玉佩记载。不过,在一本前朝宫廷杂记的残页中,提到顺帝(前朝末帝)晚年,曾命工匠仿制上古‘阴阳双鱼符’,欲以此……‘镇国运,定乾坤’,但未及完成,前朝便已覆灭。此外,属下走访了几位隐退的玉器老匠人,有人提及,曾听师门长辈说起,前朝宫廷确有一对堪称国宝的‘玄玉双鲤佩’,象征皇权,据说……有调和阴阳、沟通天地之能,只是随着前朝灭亡,早已不知所踪。”
  顺帝仿制的“阴阳双鱼符”?前朝国宝“玄玉双鲤佩”?镇国运,定乾坤?调和阴阳,沟通天地?
  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字眼,让我对这对玉佩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几分。它们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信物或财富钥匙那么简单。静嫔将其看得比性命还重,必然有其深意。
  “‘北钥’可有线索?”
  癸九摇了摇头:“毫无头绪。或许……在庞嵩或‘复兴会’手中?”
  极有可能。我握紧了手中的“南钥”,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另一半,会在哪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前往陇右传旨的钦差回来了!
  我精神一振,立刻宣见。
  然而,钦差带回来的,却并非好消息。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惶恐与愤懑:
  “陛下!陇右节度使郭威……他……他称病不出!只派了个长史接旨,言道军中疫病流行,将士疲敝,恐难远行,请朝廷……另派良将……”
  称病不出!果然是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我强压住怒火:“河东呢?石敬如何?”
  “河东节度使石敬倒是接了旨,也未称病,但……但他要求朝廷先行拨付半年军饷粮草,并……并请陛下敕封其子为云中侯,世袭罔替,方肯出兵……”
  趁火打劫!赤裸裸的要挟!
  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内有关陇割据,外有强敌压境,漕粮被劫,国库空空……这煌煌天朝,竟已到了如此风雨飘摇、令不行禁不止的地步了吗?
  “陛下!陛下保重!”海公公和癸九连忙上前。
  我推开他们,扶着龙案,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殿外阴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