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假了。
已经是一年没回家了。说实话,人在外地上学,快要回家的时候确实会升起一阵急迫的思乡情。
我从来没试过离开家这么久。那个小镇里不起眼的小村庄现在看来也是很有趣的。这一次回家,我拾起了好多好多心底里的回忆。倒也不是说朝花夕拾,只是某一件当时经历的事,现在偶然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是一件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其实我每年都会回到这里,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去过村子里了。记忆中的村子也已经模糊许多了。但我能感受到,关于村子里的记忆就像是涟漪。只需要一点触动,便会脑海里一圈一圈扩大,清澈而柔和。
回到家后,我就情不自禁地往村子里走。我发现我的心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跟村子离得这么的近。我迫切地想去见见我的村子。
小学四年级结束后,我便离开了这个城市,期间虽然每年都会回来,但从没进去过村子里。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年的奔波其实就在我刚刚回想的一瞬间里。
但也确实过了很多年了。
我经过上学的路,还是一样的泥泞路没有改变,变的是路两边的再普通不过的野花。虽然比印象中要高一点点,但其实原来这两丛黄的粉的野花是这么矮的呀,我以前都没发现。那时候妈妈总告诉我不要钻草里玩,弄的脖子通红,肯定是被什么野花野草扫到了。我嘴硬,偏说没有,说是蚊子咬的。
我看到我们村的“守村人”了。他在我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衣服破破烂烂的,从我记事起,他好像一直这么走着,连姿势都没变。但是他变老了,他转头看向别处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他也已经开始有白头发和白胡须了。我从小就认识他,但我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大人们的嘴里得知他叫“怂高”,具体是哪两个字我也无从得知,所以这个名字也只是音译而已。大家都说他疯疯癫癫,但我从没见过他干过什么坏事,也没见过他说话。
我发现村子变小了。小到我从村头走到村尾原来只需要十分钟,原来这一条条的道路也没有很宽,一辆小车都只是勉强能过。
相约放学后聚头的秘密基地,原来也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墙根。
我愣了一下。我望着这个墙根,发起了呆。记忆中有些人有些事正在穿越时空而来,而我在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噢,我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的记忆一瞬间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得到了我的会心一笑。
小的时候,我个子又瘦又矮又小,长得还黑,穿得也邋里邋遢的。要是有人指着我说这是个来要饭的小乞丐,估计也会有人相信,甚至还会扔我两枚硬币。倒也不是因为我家里穷困潦倒连衣服都穿不好,只是因为小时候贪玩,本来就消化不好了还不肯好好吃饭,总想着赶紧去玩,所以看起来就面黄肌瘦的。
但是班里还是会有人愿意跟我玩的,他们叫我“大饼”。这是我当时的外号,但却不是因为我长着一个大饼脸什么的,而是我的名字的粤语谐音罢了。
那时候的小学生,有着奇怪的自豪点。例如说家里有个哥哥在读初中,那就厉害了,那他基本上是这个小圈子里的大哥了。要是在吵架的时候,某个小孩喊一声:“我哥在三中读书。”那这场骂战算是结束了,而且这小孩会赢得很光荣。既得到了胜利,也得到了人心。
三中在那时候算是我们这一带臭名远扬的中学。是个初中,但里面的人却不安分,我听说最高纪录是一个星期警车来八次。来的几乎都是抓打架的,一抓就是一群,教育一番就放回去了。然后第二天把同样的一批人再抓一次。
家长们教育自己家里的小学生是这么教育的:“你要再不好好学习,初中就送你去三中!”然后心里害怕的小学生就会哭着跟妈妈说我一定会发奋学习,心里要是早就听说了“道上的生活”且心生向往的话,那他可能就会心里暗喜:切,反正隔壁班刀哥的堂哥就在三中,到时候叫他罩着我,准没错!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周围的小学里那可是人尽皆知且两极分化。害怕的人很害怕,崇拜的人很崇拜。像是某种信仰,又像是某种最终归宿,总是有那么一群人很向往那个地方。
而我当然是不喜欢那里的,仿佛那里是什么地狱,我感觉一进去就会被抽筋剥骨。
但我的故事确实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时候在上四年级,是我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年。
那一天的课间,有三个高年级的同学经过走廊。我正在走廊上玩耍,碰见了这三个同学。
带头的是一位小寸头学长,眉宇间透露着杀气,看起来就不好惹。后面两位应该是这位学长的小弟,没看清长什么样。
他来到我面前,露出了一个久仰的眼神,似乎还能看见他稍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大炮哥吧!”他爽朗地说道。我听着这浑厚的声音,我心里想这应该是大人的声音吧。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不容置疑,但又多少有点难以置信。就好像在他眼里,眼前的这个大炮哥跟他印象中的大炮哥根本就是天差地别,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我就是那个所谓的大炮哥。
但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猜他应该是一个骄傲的人,不然的话他应该会先问我“是不是大炮哥”,而不是一开口就咬定我是大炮哥,仿佛在以此来跟他的小弟们证明“你们看,我就说他是大炮哥吧!”。
我迟疑。
我不解。
因为平时周围的人都是喊我“大饼”,甚至都没有人喊我“大饼哥”。我什么时候得来了“大炮哥”这个看起来就比这位学长本人还要凶的称呼。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因为我内心很慌。我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完了,我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到了什么校霸一样的人物。
我看着他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他突然哼笑了一声。然后看了眼我的身后,那是跟我在走廊上玩耍的几个同学。然后他说:“不打扰你了,大炮哥。”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他的两个小弟也跟着回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然后我就这么傻愣着看着他们三个人离开了这个走廊。
我像是被赦免了一样,慢慢回过神来。
身后的同学上来拍拍我,露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你居然认识他啊?”我也露出震惊神情:“我不认识啊,我甚至都没见过他。”
然后同学们更震惊了。在他们几个人一顿手舞足蹈跟我解释后,我终于是知道了点什么。
这个人确实是校霸,在我们学校也是出了名了。他的性格跟他的长相一样凶,经常有人看见他欺负别人,有的时候看见他拉着一个低年级的小孩子进一条巷子里,有的时候看见他推着一个高年级的哥哥进巷子里。我猜高年级的哥哥肯定一边被推着,一边瞪大双眼贴着他,男孩之间就喜欢用这套“眼神威慑流”。也有人见过他打架,好像说是因为他勒索别人,然后打起来了。听说他胆子很大,无论对面是一年级还是六年级,他都敢惹。他自己也才五年级而已。
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到这么一个人。我跟他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面。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如果勒索我的话,那也只能翻裤兜给他看了。
那一天上课我都心不在焉。小小年纪的我都已经在深深检讨自己了,是不是招人讨厌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好像没什么需要检讨的,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没办法,虽然没有答案,但是放学了。那就回家吧。
我这个性格吧,大大咧咧的。一出校门其实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因为门口摆着小摊卖零食,一看见就馋了。
其实我们小学有两个地方卖零食。一个地方是学校后面有一户人家,把自己家一楼客厅加了两个货架,改成了小卖部。是一个长着倒三角形脑袋的爷爷。他头很宽,头发往左右长,但中间不秃。然后鼻子和上嘴唇中间长着一撇胡子,下巴尖尖的。
然后另一个地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