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在上海经营多年的谍报网络规模庞大，只要稍有疏忽，随时可能暴露自身。更何况如今的上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地里彼此试探，谁都在伺机而动。越是这种敏感时候，个人安全越不能掉以轻心。
身为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梁翊不会忽略任何可能存在危险的角落。哪怕这里是号称远东第一饭店的和平饭店，他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谁也无法保证，日本间谍没有渗透进来。
接下来，他将整间客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连几个容易藏东西的死角都没有放过。好在房间还算安全，既未发现窃听装置，也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物品。
确定没有问题后，梁翊才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套簇新的西装。
他将头发梳得油亮整齐，脚上的皮鞋也擦得几乎能够映出人影。经过这一番打理，整个人看起来俨然成了一位出入上流场所的贵公子。
伪装身份和改变外在形象，本就是特工必须掌握的基本技巧之一。身处不同场合，便要懂得换上与环境相符的装束。
而梁翊在这方面尤其擅长，不论什么样的衣服穿到他身上，都能被他衬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当然，这一点与他本就英俊出众的相貌脱不开关系。此刻黑色西装加身，他身上的气息已与码头时判若两人，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沉稳矜贵的味道。
晚上八点前后，一辆悬挂着“沪5364”车牌的福特轿车，缓缓停靠在和平饭店门前。
驾驶座车门打开，换上一身中山装的王贺平弯腰钻出车厢。站稳之后，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回头瞧了眼身后的轿车，暗暗给自己鼓劲。
为了讨好梁翊，他今天可谓花了血本，甚至连这辆福特汽车都是费尽心思借来的。只盼那位梁长官能够尽兴，别让他这一番苦心白费。
楼上的梁翊正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见了饭店门口的王贺平。他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随后转过身，径直离开客房。
等梁翊走到饭店外面，王贺平见他亲自下楼，赶紧快步迎上去，满脸殷勤地问候了几句。
简单寒暄过后，梁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去百乐门。”
“是。”王贺平嘴上答应得痛快，脸上却有一抹肉疼之色一闪而过。
他原本只打算带梁翊去附近那家档次不错的舞厅，谁知梁翊一开口，点名便要去百乐门。
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百乐门乃是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寻常人连门槛都不敢迈进去。能在里面一掷千金的，无不是城中真正的有钱人物。
凭他一个军统少尉每个月领到的那点薪饷，恐怕连请里面的舞女跳一支舞都不够。
好在军统掌握着不少要害权力，王贺平虽然只是明珠站不起眼的外勤人员，平日里却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进项，手头远比表面宽裕。
“少爷，请上车。”
王贺平快走两步，恭恭敬敬替梁翊拉开车门。
只要今晚能把这位梁长官伺候舒服，等对方正式走马上任以后，或许就能顺手把他调离明珠站，安排到军事情报处总部任职。
对王贺平而言，哪怕去了总部只能干些端茶倒水的杂活，也比留在明珠站当一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外勤强得多。
梁翊弯腰坐进轿车，鼻端立刻闻到一股尚未完全散尽的香水气息。
那味道并不廉价，分明是从法国进口的高档香水，只有真正的大户人家才舍得购买。
王贺平不过是明珠站的一名普通外勤，自然不可能拥有这种轿车。很显然，车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目的也无非是想在自己面前撑起场面，顺便借机献上一番殷勤。
王贺平坐进驾驶室，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笑着说道：“少爷明日就得回总部述职，今晚难得有空，索性在百乐门尽情放松一下。所有开销都算卑职的，您只管玩得高兴。”
梁翊听完，故意推辞道：“这怎么合适？我是你的长官，哪有反过来让下属掏钱的道理。”
王贺平心里顿时一喜，暗道这位梁长官似乎并不难相处，起码不是那种把下属当冤大头的货色。
只要今晚哄得对方心情舒畅，自己调往总部的愿望说不定真能如愿以偿。
想到这里，他立刻表态：“替少爷办事，本就是卑职的分内之事，哪谈得上破费。”
梁翊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继续拒绝，等于默许了他的安排。
汽车驶过明珠市一条条街巷，最终停在霓虹闪烁、彩灯璀璨的百乐门外。
推门下车后，梁翊站在路边，静静感受着这个年代的夜上海。
与舞厅门前的灯红酒绿相比，街道上显得颇为冷清，来往行人少得可怜。只有偶尔几辆汽车停下，从车中走出衣着华贵的达官显贵，随后在侍者招呼下迈进百乐门。
王贺平来到他身旁，低声提醒道：“少爷，咱们进去吧。”
“进门之后，不准再喊我长官，称我少爷便可。”梁翊瞥了他一眼。
这种场所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暗处藏着什么人。他可不希望因为王贺平一句称呼，就让旁人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王贺平连忙点头：“明白。”
随后，他落后半步，像个忠心耿耿的跟班似的，紧紧随在梁翊身后。
踏进百乐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略显昏暗的灯火与舒缓悠扬的乐声。宽敞的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衣香鬓影交错，婀娜身姿在灯光下不断摇曳，恍若闯入了一座醉生梦死的人间天堂。
梁翊挑了处空闲位置坐下，点来一杯法国红酒，端在手中缓慢品尝。
墨镜早已摘下，他那双锋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目光仿佛在空中织出一张无形大网，任何细微异常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站在身后的王贺平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介绍道：“少爷，百乐门的普通舞女，陪跳一场需要二十法币。那些正当红的头牌，跳一支舞至少要八十法币。”
听见这个价钱，梁翊浓眉轻轻皱了一下。
他如今挂着党国少校军衔，一个月明面上的薪饷也不过百来法币。可在百乐门，请一位头牌舞女陪着跳上一曲，就得花掉八十法币。
而这个年代，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全部用度，往往也不过十枚法币左右。
由此可见，百乐门究竟是怎样一座挥金如土的销金窟。
王贺平见他四下打量，又凑近问道：“少爷可有瞧中的姑娘？”
距离梁翊不远的地方，坐着不少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子。她们妆容精致，姿态各异，既像盛开在夜上海的玫瑰，又如藏身黑暗中的艳丽精灵，等待着今晚的客人前去挑选。
正在此时，一名身穿粉色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脂粉略显浓重，靠近之后，身上除了刺鼻香气，还夹杂着一股淡淡酒味。
女人停在梁翊桌前，露出一副自认为迷人的笑容，柔声问道：“这位先生，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您陪我跳上一曲？”
梁翊只扫了她一眼，随即平静回绝：“抱歉，我正在等人。”
女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冷哼一声：“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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