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13日,是令全体中国人极端亢奋、充满期待的日子。
  就在莫斯科即将揭晓谁将是七年后奥运主办国的前一刻,开播不到一个月的《杨澜访谈录》播出了对时任中国奥委会名誉主席何振梁的专访。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杨澜就参与了中国申奥活动,并于1993年与何振梁一同经历过摩纳哥蒙特卡洛的失利,近10年的交情使得两人像老朋友一样侃侃而谈。访谈当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面子”,关于“面子”,何振梁给杨澜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次去危地马拉“争取面子”,该国的奥委邀请他坐上自己开的飞机,为了北京申奥,他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这位驾驶技术很差的委员,随他在空中颠簸、摇晃,而且满脸装着笑容和他聊天。为了民族与国家的荣誉,何振梁先生搭上自己的命“争面子”,这个故事让对面的杨澜感慨不已。
  这个夜晚的莫斯科能否将“面子”给予中国呢?身为北京申奥形象大使,代表中国即将进行文化阐述的杨澜告诫自己不再去想最后的结果。“把自己忘掉,紧张从何而来呢?”那一刻,杨澜对自己说,“你就是一名信使,把信传达到是你的使命!要把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把那些凝聚了许多人心血的,精简了再精简,推敲了再推敲的字字句句,都打到听众的心里去!”
  “在新北京,一个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大都市,交织3000年的文化宝藏的城市面貌,伴随着象征意象的紫禁城、天坛、万里长城正在向您展开,这个城市有着多样的影院、博物馆、舞厅、各种餐馆和购物中心,正在让您感到惊喜与兴奋。”
  那天现场的光线从观众席后射向讲台,令杨澜有些看不清人们的面孔,但她又似乎能看见他们:该笑的地方,他们笑了;该惊喜的地方,他们在深呼吸。
  “在我结束前,让我跟大家分享这样一个故事,700年前,当马可·波罗即将离世时,人们问他,‘你所描绘的那个叫做中国的遥远而美丽的国度,到底是不是真的?’马可·波罗回答说:‘我告诉你们的,不及我看到的一半。’实际上,今天我能够在这里向诸位展示的,也仅仅是正在等候你们的北京的一隅。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到我们中间来吧。”
  从开头到结尾,杨澜的话语节奏显示了作为记者和主持人合为一体的职业练达,一种不再患得患失的放松感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也许只有在这样百年一遇、创造历史的时刻,才能让一个“人”的“自信”如此强烈地仰仗她身后一个国家民众的意愿。
  杨澜在莫斯科5分钟的英文陈述给全世界留下了近乎完美的印象。这一次,中国终于赢回了大面子。当中国与她的人民享受胜利的一刻时,有外国记者问杨澜:“你并不为国家机构工作,甚至也不从事体育,为什么投入这么多时间做与奥运相关的事?”杨澜给出了这样的回答:“主办奥运在中国现代发展史上是一件重要的事,中国与世界的融合与贡献,世界对中国的认识和理解,从此都将大不相同。我不仅仅是志愿者,也是受益者。因为我是国家的公民。”
  置身于历史与现代纵横交织而成的时空界面,参与国家大事件淬炼出了公民杨澜思维的高度和深度,这种趋势借助《杨澜访谈录》的运行得以不断持续。
  对于刚刚开播的《杨澜访谈录》来说,选择受访嘉宾至关重要,因为这位对面的人物将严重左右着节目的深度与高度。幸运的是,《杨澜访谈录》首个嘉宾是原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能够采访到她,要得益于周七月的私人关系。
  为了全方位再现王光美的命运轨迹,《杨澜访谈录·王光美》按照纪录片的思维去策划拍摄,摄制组首先来到北京市中心的百灵寺,在友谊博物馆内拍到了缅甸前总理奈温送给王光美的红宝石项链,正是这份美丽而善意的礼物成为了王光美后来遭人羞辱与折磨的祸端。后又来到翠明庄的宾馆,让服务员回忆当年王光美出狱之后的情形。为了更完整地掌握信息,《杨澜访谈录》打破了一对一的模式,又采访了王光美的女儿刘亭亭。
  当周七月带领团队和杨澜来到王光美的家中采访时,采访时间又创造了《杨澜访谈录》的最高纪录:整整4个小时。4个小时的时间里,王光美带领着杨澜走进了一场政治风暴的核心地带。在王光美的身上凝聚着中国当代史最惨烈的一段记忆,重提那段家破人亡的痛苦经历,杨澜在采访前特地对她说:“对不起,可能要引起您那些伤心事。”而王光美却很快回答说:“没关系,你问吧,我受得了。”
  “那您挨斗的时候,您站在台子上,他们硬要您穿上旗袍,并把乒乓球串起来套在您的脖子上,您害怕吗?
  “您觉得江青她对您有没有嫉妒的成分呢?”
  访谈的过程仿佛泅渡一条波诡浪险的大河,杨澜在王光美充满传奇的人生历程中,看到了聚集在她周围泯灭了人性的恶的力量,又看到了她自内心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善的力量。当历史的受害者有胸怀去担当起拯救者的角色,旁观者会发现人生的大船需要两种燃料才会走得稳稳当当,那就是王光美赐予《杨澜访谈录》的礼物:和解与宽容。
  “我不想去追究,因为如果我追究的话,这个人就要倒霉了。
  “我把我母亲的东西给卖了,我说我舍不得,但那么多贫困母亲她们都没饭吃,我留这些干什么,我确实就把这些东西给了她们,因为我自己的妈妈好。”
  杨澜终于用自己的提问复原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也彻底被王光美的“人性”之美所征服。从52期《杨澜视线》到100期《杨澜工作室》,直到此时的《杨澜访谈录》,阅人无数的杨澜仍旧视《杨澜访谈录·王光美》为无法超越的“孤本”。因为嘉宾固有的“典型性”是如此吻合阳光卫视探询历史真相的定位,嘉宾命运的“戏剧性”又如此具备穿透历史的人性力量。历史总是无独有偶。南非前总统曼德拉,曾被关在荒凉的大西洋小岛上27年,受尽了三位看守的虐待。当1991年他就任总统时,他的一个举动震惊了整个世界——邀请这三名前狱方人员到场。当年迈的曼德拉缓缓站起身来,恭敬地向看守们致敬时,在场的所有来宾乃至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他说:“当我走出囚室、迈过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仍在狱中。”正是曼德拉博大的胸襟和宽容的精神,使得南非的白人和黑人通过不断的和解来共同建立一个新兴的民主国家。正是这种具有超越性的人性力量引领新生代的《杨澜访谈录》形成了观察历史、揣测人心的态度,包括对痛苦和泪水的处置方式。
  在这期以宽容的底色描摹悲惨命运的节目中,流下泪水的不是王光美,而是不期然出现在录制现场的王光英。当他听到妹妹王光美说到自己婚姻的选择时,两人在摄像机前有了一段令人心酸的对话:
  王光英:她嫁给少奇同志无怨无悔,我替她担心……
  王光美:什么?
  王光英:无怨无悔,这话对不对?
  看到哥哥动情的泪水,王光美与他拥抱在一起,并抚摸着老哥哥的头说:“你说我都没动感情,老哥,你也无怨无悔,你沾我的‘光’也够呛,别动感情,我给你点镇静药吃。”
  抓拍到这一场面,是周七月的临门一脚,因为面对两位老人的拥抱,摄制组都似乎一起被感动,而忘记了自己的工作,一直站在监视器后的周七月大吼一声,才唤醒了他的团队,但《杨澜访谈录》的镜头并没有推上去用特写暴露老人的泪水,只是用中远景关照了他们沧桑的表情,就如同王光美以优雅的“镇静”对待苦难,《杨澜访谈录》对待浮现于镜头前的“泪水”也保持着一份“控制”的态度。
  在周七月看来,美学的至高境界是把情绪控制在宣泄以前,最感人的时候不是受访者泪雨滂沱,而是想哭却又极力压抑的时候。在这一点上,杨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