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坦桑尼亚孟布罗地区青少年长跑教练约翰·斯蒂芬·阿赫瓦里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从遥远的东方打来,是一档中国电视栏目特别邀请他前往中国录制节目。他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兴奋。他生活的村庄至今仍然没有通电,为了接这通电话,年近七十的他足足跑了7公里之远。
  在2007年的最后一天,阿赫瓦里走进了《杨澜访谈录》位于星河湾的录制现场。他身上的条纹围巾和红色羽绒服,都是栏目组工作人员特意为他准备的。从非洲东部的湿热气候进入中国北方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深冬季节,阿赫瓦里显然对北京的气候缺乏了解——几天之前,当他走出机舱的时候,来接机的工作人员惊奇地发现,他居然只穿着一件短袖。
  邀请阿赫瓦里前来北京的,是由阳光媒体与北京电视台联合制作、杨澜参与主持的《唱响奥运》节目组。在节目组为迎接北京奥运会而发起的一次“寻找奥运英雄”的活动中,阿赫瓦里,这位在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马拉松比赛中得了最后一名的运动员,却因他踉跄的身影和坚持到底的决心,被奥运纪录片导演格林斯潘摄入了镜头,也因此进入了杨澜的视线。
  那是40年前的1968年,当时的阿赫瓦里还只有30岁,作为刚刚独立不久的坦桑尼亚代表团的5名运动员之一,他来到了墨西哥城参加马拉松项目的比赛。虽然在那之前他曾经取得过国际马拉松赛第二名的好成绩,但是这一次由于高原反应和气候不适,在比赛进行到19公里(即入城的一半处)时,他摔倒在地,腿部严重拉伤。医务人员替他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后劝他放弃比赛,但这个身材消瘦,却有着灼热眼神的青年坚持要继续跑下去。晚上6点40分左右,比赛已经结束一个小时了,场内有些观众已经离开了体育场,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准备离开,突然,身披36号号码布的阿赫瓦里腿上缠着绷带,在夜幕的映衬下,一瘸一拐地跑进了体育场。在场所有观众和工作人员向他举起了双手,用掌声为他的勇气喝彩。这一刻永远地定格在了奥运史上。目睹了这一切的格林斯潘不仅用他的镜头记录下了全过程,还将这一时刻选入了“奥运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100个时刻”之一。
  “我的祖国,把我从7000英里外送到这里,不是让我开始比赛,而是要我完成比赛。”这句简单朴素的话在多年后,仍然有着让人震动战栗的力量。坐在杨澜对面的阿赫瓦里,也用这种一以贯之的激情,奔跑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如今的他,仍旧每天要在乡间小路上奔跑至少10公里,还要辅导当地的孩子和老人参加长跑锻炼。在北京的短短几天里,阿赫瓦里还专程去天坛参加了中国老年人的晨练,踢毽子、打太极,认真学习,想将这些项目带回祖国,发动广大老年人参加体育活动。“我并不期待运动给我带来什么,体育已经融入我的血液、心和骨头里,体育是我的生活。”他说。
  我们有关奥运种种难忘时刻的记忆,往往是与胜利者紧密相连的,是成功,是欢呼,是金牌还有喜极而泣的泪水,但杨澜眼前的阿赫瓦里,用他的轻松和愉悦凿开了人们观念中关于“胜利”的固定模式,他的胜利已经超越了荣耀的表象,却轻易地接近了更为深刻的体育本质。在他的生命语言中,Game,是运动,是竞赛,同时也是游戏。这个光着脚开始跑步生涯,因为得到一杯可乐而爱上了跑步的老人,回望他的一生,感到快乐而满足。当杨澜问他:“你认为自己是英雄吗?”他快乐地咧着嘴笑了,自信地说:“是的,我想我是英雄。”
  带来万千欢呼、头戴花环的胜利者是英雄,而在赛场跑道和人生道路上坚持到底、有始有终的阿赫瓦里同样也是英雄。这也是40年前,格林斯潘举起摄像机对准阿赫瓦里的原因所在,在拍摄奥运官方纪录片的20年生涯中,他改变了人们看体育和体育人的角度:体育不仅是项目比赛,也是一个人成长故事中的重要环节,可以从中发现人性的美好。在他摒除了偏见的镜头之下,一些被其他媒体所忽视的运动员,带着他们的故事,被逐渐地聚焦、放大,最终定格。
  “我要把那些人找回来,那些为了快乐和荣誉而战的人们。”2008年4月,美国的春天还没有到来,穿着一件高领红毛衣的格林斯潘,在他纽约的寓所接受杨澜的采访时这样说。这位已经82岁、总喜欢把眼镜架在脑门上的老人,刚刚经受了一次中风的打击,说话还有一些口齿不清,但是在表达意见时,却是那么准确无误,直指人心。“未破坏的人性,才是最重要的。奥运会要得以长存,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回以前的奥运会的伟大精神。”格林斯潘的价值观,和奥运年的《杨澜访谈录》的理念遥相呼应:要寻找奥运的终极价值,就必须跳出金牌的桎梏,回到“人”的本身。
  “你不必是个体育迷,不必是个奥运迷,你只需要对人们所表现的勇气着迷。”为了“备战”北京奥运会,杨澜带着她的节目将北半球绕了一圈。奇妙的是,对体育运动不感冒的她,连篮球场上共有几名运动员出场都不清楚,却与奥运发生了将近17年的牵连。以她的个人经历为素材,足可以拍出另外一部《一个人的奥林匹克》,如果为这部关于奥运个人记忆的影像作品开篇,那应该是一首与金牌无关、与人性有关的散文诗。
  “有一个梦叫奥林匹克/它因有爱而高贵/这份爱来自通往胜利的路上/而不是停止于金牌本身。”1992年的夏天,在一台为了激励即将出征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中国运动员而举办的《奥林匹克风》晚会上,当时还在央视担任主持人的杨澜,朗诵了一首散文诗《奥林匹克的回归》。在这首她亲自撰写,并特地请作家苏叔阳修改过的诗歌中,杨澜表达了她对体育本质的理解:体育必须纯粹而高贵,和平、友谊和进步是诠释体育精神最好的方式,不能因为过分追求金牌和冠军,而忘记了体育本身的尊严和快乐。这首诗打动了台下坐着的运动员的心,在晚会结束后,邓亚萍和高敏特地找到杨澜说:“从来没有人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说出我们的心声。”
  虽然这个节目由于不符合主流的宣传口径在播出时被剪掉了,但是杨澜这种对“人”本身的关注却一直延续了下来。在准备2001年7月13日的莫斯科申奥演讲稿时,她特地将中国传统的章法结构“虎头豹尾猪肚子”,与西方演讲中的感性、幽默、亲切杂糅在一起,追求一种轻松自然的“人”与“人”的交流。在一位澳大利亚籍专家的协助下,杨澜字斟句酌地将时长20分钟的内容压缩到5分钟,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浓缩最多的精华,而演讲的开头,则是重中之重:
  中国有自己的体育传奇。早在大约11世纪的宋代,中国人就开始玩一种叫“蹴鞠”的游戏,这项被视为现代足球起源的运动在当时非常流行,连妇女也来参加。现在你会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们的女足这么厉害了。
  西式幽默风格的开场白,引来了阵阵笑声。这天的杨澜神采奕奕,她身穿一件重磅真丝裁制而成的白底红桃花图案的旗袍,在旗袍外罩一件红色短款外套,既体现了东方文化博大精深的底蕴,又符合申奥陈述会议上的庄重气氛,显得端庄大气,落落大方。如果不知道内情,没有人能看出来,此时的杨澜刚生下女儿不久。在2001年的春节接到奥组委打来的电话时,她还在家里坐月子。为了申奥,她给女儿提前断奶,而忙碌紧张的工作成了她最好的减肥方法。
  杨澜的自信是有底气的。1993年9月23日,担任现场转播工作的杨澜,曾在摩纳哥蒙特卡罗亲身经历了一个让亿万观众为之心碎的夜晚。虽然仅仅是一票之差,但是在杨澜的眼中,当时的一切都显示着中国尚未做好准备迎接这场体育盛会。公关水平与沟通能力非常薄弱,中国的一些官员缺乏应对国际媒体的经验,代表团成员中懂外语的不多,整天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