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的一天,阳光卫视北京制作中心一位名为君达的纪录片编导接到了上海总部的紧急电话,让她放下手头工作,立刻随《杨澜访谈录》摄制组去美国。去美国?君达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此时《杨澜访谈录》“中美关系特别节目”即将赶赴美国实地采访拍摄,日程安排很是紧张。因为是出国采访,过境时指不定会遇到什么麻烦,所以栏目组想找一个英语好、出入境方便的编导。拥有澳大利亚国籍、在海外留学多年的君达,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这并非《杨澜访谈录》的首次美国之行,但对首次接触《杨澜访谈录》的君达来说却是一次“富有挑战”的工作之旅。《杨澜访谈录》有一家长期合作的美国纽约本地摄制团队,所以一般去纽约采访,《杨澜访谈录》是不带国内摄影班底的。在摄制组完成了首站纽约的采访后,君达一行就坐火车来到了华盛顿。因为美方摄制团队是按照一天10小时计算费用,如果超出10小时,则按照美国的实际工资来支付费用。而此次去华盛顿坐火车就要十来个小时,如果带着这支纽约摄制队去华盛顿,超过10小时的工作时间就要多出数千美金的昂贵费用。所以,在去华盛顿之前,《杨澜访谈录》的制片人就联系了中央电视台驻华盛顿的记者,想租用他们的机器拍摄。然而,到了华盛顿之后,君达才发现华盛顿记者站所用的摄影器材是新闻摄影机,和《杨澜访谈录》视频设备采用的PAL制式无法匹配。在试用机器的时候,又发现这台新闻式摄影机一直无法正确对焦,几经联系寻找,终于在当地的一家中文电视台找到了可以勉强使用的摄影机。
  摄影机的问题刚解决,灯光的问题又来了。原来,华盛顿记者站使用的灯光是新闻灯光,其质量标准根本无法达到人物访谈类节目的录制要求。发现这个技术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而第二天下午就要开始录制采访。如果现在打电话让美国纽约的摄制团队赶来,时间肯定来不及,成本上也不允许。没有办法,当时的君达拿起宾馆里的美国“黄页”(电话簿),逐个打给华盛顿的制作公司,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在有限的时间内租到了价格合适、质量过硬的专业灯光设备。
  第二天下午,《杨澜访谈录》一行出现在了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布热津斯基的华盛顿办公室。就在杨澜与布热津斯基进行礼节性的寒暄和问候的当口,摄影师和灯光师早已提前将设备调整到位。“布热津斯基博士,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来接受我们的访问……”当杨澜的开场白如期响起,一场访谈顺利展开的时候,站在摄影师旁边的编导君达终于吐出了来到华盛顿之后的第一口大气。
  与放松下来的君达不同,现场有一个人始终与访问者杨澜的思维一起紧绷着,他就是总策划蒋昌建。作为《杨澜访谈录》2002年大制作“中美关系特别节目”的智囊,此时他手里拿着的是上万字的《布热津斯基访谈策划文本》。作为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的老师,他对布热津斯基的解读更多地来自其英文原版著作。《失去控制:二十一世纪前夕的全球性混乱》主要从宗教和哲学的视野来分析未来世界的形势;《大棋局》则是典型的地缘政治分析方式。对于和自己同样有着“政治学”专业背景的布热津斯基,蒋昌建设置了这样的提问:您为何选择进入蒙特利尔大学的政治学系求学?我们发现有关您的资料,大多是关于您担任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时的,对您年轻时候谈论得很少,当时是不是您自己决定要考政治系的?在中国,现在孩子们选择大学的专业都要听取父母的意见,您是不是也问了您父亲应该如何选择?
  蒋昌建对这个问题的关注是有意味的。20世纪60年代中期,蒋昌建出生于南部沿海城市厦门,在中国内地还很闭塞的70年代,刚刚看到电视的他同时也看到了“来自海上的信号”。父亲是常驻部队的军人,对他成长影响更多的是做纺织工人的母亲。仿佛是命运的吊诡,一个“宽松”的环境造就出了一个具有“自尊心”的好学生。“自尊”产生的力量驱使着蒋昌建选择了安徽师范大学政治教育系,这位青年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这个领域里成名成家”。他的这个“伟大”的想法在当时太正常了,因为80年代的中国泛滥的不是“金钱和奢侈品”,而是像金子一般璀璨的“理想和主义”。当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成为年轻人人手一册的必备读物时,喜欢朦胧诗派的蒋昌建在外文系的资料室又遇到了波德莱尔,一朵《恶之花》给予了他“新的战栗”:原来诗歌也可以这样写!来自外文系的种种新奇又像新一轮“来自海上的信号”,让蒋昌建感喟如舶来品一般的“真相”。
  一代人接近真相的方式是如此趋同,当政教系学生蒋昌建流连于外文系英美文学原著和大部头哲学书籍中时,北京外国语学院英美文学专业的学生杨澜将阅读范围渐渐锁定在了与人文历史有关的书籍:尼克松的《领导者》、“美国电视新闻第一夫人”芭芭拉的个人传记、关于两次世界大战的内幕,甚至苏伊士运河危机,这些还原真相的书籍和专题片总是能格外满足杨澜对历史深处的“窥探欲”。
  1994年,杨澜远赴美国继续求学,还未来得及在纽约站稳脚跟,哥伦比亚大学就给这位来自中国的好学生来了一次下马威。在国际和公共事务学院开学进行的基础概念课摸底考试中,杨澜得了一个“不及格”。何谓“联合国系统中的几大机构”,何谓“古巴导弹危机中对峙与心理战”等考题,对于一个国家电视台综艺节目主持人来说是陌生的概念,尽管杨澜非常喜欢相关的知识,但感性上的兴趣爱好和建立一个“政治、经济、法律、外交”四维框架的专业能力有着天壤之别。经历过这次魔鬼考试之后,25岁的杨澜开始了一段疯狂填补空白知识的学习历程。
  成人的世界观也许不可能被后天启蒙,但可以被补充完善。经过1993年国际大专辩论赛的洗礼,蒋昌建将“最佳辩手”的得来归于自己在复旦大学经历的魔鬼般的阅读与讨论。在教授们开出的长长的书单里,学生们先是认领各自的阅读对象,往往是间隔很短的时间,老师就会开展讨论对话课程。在老师们轰炸式的提问下,那些未被认真阅读的书籍就会自动露出原形。讨论的过程既是对知识的高浓度提炼,又是对表达能力的残酷锻炼,两者相结合的最好效果是催生“创造性的思维”,这个思维是对一名学生知识体系和表述能力的全方位锻造。也只有经过这样的一段“厚积”才会有辩论会上的“薄发”,因此蒋昌建评价复旦的学习训练使得他“敢于站出来,能够说对的话”。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对于这句17年前被自己引用过的著名诗句,蒋昌建曾经纠结过,比赛前的头一天晚上本不想用这段话,在他看来,其实不讲这段话,结尾也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也能赢。但是后来征求队友以及老师的意见,他们觉得还是要用,所以就用了。没想到,两个月之后,这首诗的作者顾城就自杀了。直到今天,蒋昌建还认为“我不该讲这句话,冥冥之中,我不知道,不该讲这句话的”。虽然这次巧合强化了蒋昌建的“纠结”,但在这个“纠结”背后是他对“辩论实质”的探询,相对于外界对于辩论出输赢的观点,他认为“辩论的目的恐怕是以辩论形式充分展开对立双方的观点、相互比照,以利接通趋近真理的线路罢了”。
  缘自母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宽容教育,大学时代理想主义的渲染,再经过复旦八年的严谨历练,在接近真理的路上,蒋昌建更趋于谨慎而保守的方向,在这个方向的视野中淡出的是“二元对立”,凸显出来的是“多元融通”,是回复到“人”之个体生命的具象关照,而不是往日对于宏观、抽象和主义的热衷。
  不同于蒋昌建经受的来自纸上的阅读与讨论训练,哥伦比亚大学给予杨澜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