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恐惧来自对于未知的想象;一种恐惧来自亲眼看到了未知。在探寻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的旅途中,杨澜经历的两次恐怖时刻,也许都属于后者。
“恐怖谷”理论是日本机器人科学家森政弘提出的,即当一个机器人试图像人但还未达到以假乱真,人们会对此觉得恐惧和不舒服。在日本,当杨澜走进另外一位机器人科学家石黑浩教授的研究室里的那一刻,她感觉一下子进入了“恐怖谷”。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长得和石黑浩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皮肤到皱纹,甚至身高与真人几乎完全等同,都是1米75。更逼真的是他的表情,也是非常严肃,甚至下意识的微小动作,包括微张的嘴巴和猛然抽搐一下的脑袋。“他会不会突然起身?会不会突然扑向我呢?”一瞬间,杨澜竟然有逃离工作现场的冲动!
作为日本著名的机器人专家,石黑浩教授一直在打造人形机器人,金属的骨骼,硅胶的皮肤,可以做出多种面部表情,脸、颈、肩、腰都能运动。依据人脑有识别同类的机制,所以他相信对人类而言最好的界面就是人形。他追求的是每个细节都像人,外表、举止、言谈都要与人无异。为了更趋同,他甚至还在石黑浩机器人的毛发里添加了自己的真发,其终极目标是做出能灵活地与人社交的人形机器人。
“为什么会热衷做出如此逼真的机器人?”石黑浩的回答确实出乎杨澜意料:“事实上,我对机器人不感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人类自身,我造了这个非常像人的机器人,我想了解人类是什么。”
通过机器人来审视人类自己,石黑浩将机器人作为理解人类的工具。正如人工智能科学家用机器人作为镜子反观人性,艺术家们也会用更极致的介质作为参照系,来呈现自身对于时空的主观见解。
叶锦添是横跨电影美术、服装设计、当代视觉艺术多个领域的著名艺术家。他擅长从传统中生出时尚,创作游走于虚实之间,浓墨重彩又气势恢宏。当他以意匠的身份在《匠心传奇》展现自己的恢宏创意时,工作室内巨大的真人版Lili着实让杨澜吃了一惊。
“这个Lili有多高?您为什么会做这么大的Lili?”“她站起来的话有6米左右。她的人物形象做得大了,她的一些情绪也相对应地会被放大,当你注视着她的时候,她表达出来的情绪会让你震撼。”震撼是叶锦添想给这个世界的刺激,在做自己的“流形”艺术展时,他正是用3个巨型Lili连接起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从外观上看,Lili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混血少女,面无表情,异常平静。但Lili不是Lily,“Lily”是一个名字,而“Lili”是一个代号。她象征着一种存在,是对当下个体身处多元世界的镜像呈现。对观看的人来说,也是某种回忆载体。叶锦添带领她接触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和物,到东京、伦敦、巴黎、布达佩斯……把她与当地的普通人放在一起,让他们与自己的过去对话。就像一根哈利·波特的魔法棒,把她放哪儿,哪儿就产生了叶大师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好像是没有灵魂,但却想把灵魂找回来。无论是石黑浩双子机器人的“假作真时真亦假”,还是叶锦添Lili的“时间之上,流形之美”,人类分明是那个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同类的笨拙小孩,我们在寻找一面又一面镜子的征途上,寻找回来的往往是一个又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恨我们?”2001年,“9·11”恐怖袭击发生后,这是来自美国著名印度裔记者、时事评论家和作家法里德·扎卡利亚的提问。即使是同样的人类,在不同文明的交锋处依然有难以弥合的沟壑。成长于印度穆斯林贵族家庭,来自父母的最初启蒙以及在耶鲁、哈佛的后天熏陶,使得法里德·扎卡利亚成为了伊斯兰文明和西方文明的双语解读人,他的节目和文章多以分析和评论世界各国的经济、政治局势而闻名,被称为“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外交政策顾问”。知识分子的专业与审慎加之跨文化沟通者的自由与多元,也使得他担任主持人和制片人的CNN时评类节目《法里德·扎卡利亚的环球公共广场》受到杨澜的欣赏与关注。只是,睿智如扎卡利亚,也无法摆脱被同一个问题纠缠的困顿。2014年,他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13年后,他们为什么还在恨我们美国人?扎卡利亚同一个问题相隔的时段,恰恰是人类被互联网浪潮卷裹的技术主旋律时代。
就在这一年,91岁高龄的美国外交家基辛格出版了《世界秩序》一书。“互联网技术超越了战略和学说,至少现在如此,在这个新时代,对于能力还没有共同的解释,甚至没有共同的理解。对于使用这些能力,尚缺少或明或暗的约束。当隶属关系不清的个人也能实施野心和入侵性的行动时,国家行动这个概念也变得模糊了。”科学的进步并不能保障文明的昌盛,对于人性,科学同样是一把双刃剑。技术的发达,无法改善人性中的善和恶,它能起到的作用只是加剧人的能力范围。
技术、均衡与人的意识,无论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相同问题在人类社会的死循环,是昭示着智能的衰退,还是文明的停滞?
“我想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那些昨天还在欣赏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人,为什么会杀害犹太人?”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了了解人类心智的本质,哥伦比亚生物物理学家坎德尔教授在人类记忆领域潜心研究,发现了越经历重复的刺激,越容易在人类神经元或突触之间形成互动和连接,就越容易形成人类记忆中的“难忘”。
“‘9·11’让美国新闻人反思,为什么我们没有能够及时、充分地告诉美国人民,在世界上的一些国家存在着对美国这么深的仇恨?”2002年,作为《杨澜访谈录》的嘉宾,新闻主播丹·拉瑟现场所说的这句话,仍然令杨澜难以忘怀。十六年间,在技术创意强力刺激下的媒体与媒体人,是继续屹立于大时代的船头做瞭望者,还是成为制造言语和视像垃圾的网络操盘手?这是互联网时代媒体精英的自问与反思。
从媒体人的角度与智能互联大时代对接,探寻人工智能,解密人类智能,杨澜的智能探寻之旅正是新一轮反思的开启与行动的探索。作为资深媒体人和企业家,她不仅关注人工智能给人类生活带来的福利,也关注人工智能对民主机制的影响,对民意的控制与绑架。解密人类智能,更多从人文和人性的角度,思考互联网时代人类创造的传承经典与现代表达,在艺术与生活之间,定位人类智能不可替代的永恒能量。这个过程是被困扰、被惊吓、被震撼,也是被颠覆的过程,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打开了人际与人机的两个大界面,得以在AI与爱的交融处看到了数条蕴含无限可能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