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基走到御书房门口,值守太监看见他过来,立刻躬身掀开门帘,暖黄色的烛火从房间里透出来,落在他的靴边。他深吸一口气,抱着锦盒迈过门槛,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广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
“陛下,臣虞世基,送来本次科举的进士拟录取名单,请陛下御览。”虞世基走到书案前三步站定,躬身将锦盒举过头顶,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杨广放下密报,指尖在黄花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沉稳:“呈上来吧。”
旁边侍立的内侍高福快步走过来,接过锦盒,转身送到杨广手边。杨广打开锦盒,取出那份米黄色麻纸书写的名单,目光顺着一行行名字扫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名单上前十名,清河崔氏占了三个,范阳卢氏两个,剩下五个全是各地门阀子弟,之前李清风密报里说要被换掉的五个寒门士子,果然一个都不在名单上。
烛火跳动,将杨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影子棱角分明,带着慑人的压迫感。龙涎香的甜腻混着窗外夜风吹进来的槐花香气,飘在房间里,杨广指尖捏着名单边角,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王弘做得倒是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杨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崔君绰胃口倒是不小,十个进士名额占了三个,真当这大隋的进士科,是他崔家开的后院?”
虞世基垂着脑袋,站在原地,低声道:“臣在阅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王弘处处偏袒崔氏子弟,只是没有实证,不敢贸然声张,只能先把名单送进来,请陛下圣裁。”
“你做得很好。”杨广抬起头,目光落在虞世基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李清风已经把所有内情都报给朕了,王弘和崔君绰勾结,偷换了五份寒门卷子,把崔家的子弟顶上去,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就等收网。”
杨广放下名单,拿起朱笔,在名单末尾批了一个“准”字,放回锦盒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了皇帝大印的手令,递给高福:“传鱼俱罗进来。”
不消片刻,靴底敲击地面的沉重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鱼俱罗一身玄色禁军铠甲,大步走了进来,铠甲上的铜钉反射着烛火,闪闪发亮。他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末将鱼俱罗,参见陛下。”
“拿着这份手令,点两百精锐禁军,立刻出发。”杨广将手令递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半人马去副主考王弘的府邸,包围起来,不许放走一个人,彻底搜查,务必把崔君绰给他的密信和贿银找出来。另一半去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别院,抓住负责联络的管事,搜出所有往来信件。”
“末将领旨!”鱼俱罗双手接过手令,攥在手里,抬头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锐利如刀,“末将这就去办,保证天亮之前把人证物证都带回宫,一个都跑不了。”
夜已经深了,长安城内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街道两边每隔半里地挂着的巡夜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橘红色的光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晃动的光影。空气中能闻到露水打湿泥土的腥气,街边排水沟里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偶尔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走过,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王弘府邸的大门紧紧闭着,门楼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光线昏黄,映着门口一对石狮子,轮廓模糊。院墙根的阴影里,鱼俱罗提着横刀,蹲在一块上马石后面,身边两百名禁军全都穿着黑色夜行衣,手里提着刀,屏住呼吸,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鱼俱罗看了一眼腕上用牛皮绑着的漏表,正好是亥时三刻,他抬手往下压了压,身边几个膀大腰圆的禁军立刻冲出去,握住门环,轻轻撞了三下。
里面看门的老仆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嘴里嘟囔着骂了两句,趿着布鞋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谁啊?深更半夜的,官老爷都睡了,有事明天再来。”
“王大人,宫里送紧急公文来了,陛下要立刻召见王大人。”外面禁军压低声音,模仿着太监的语气说道。
老仆哦了一声,没有多想,抬手拔掉门闩,刚拉开一条缝,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脖子,掐得说不出话来。几个禁军闪身冲进去,飞快控制了门房,把老仆绑起来堵住嘴,扔到了床底下。大门开了一道缝,鱼俱罗一挥手,一百名禁军悄无声息地涌进府邸,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分路包抄过去。
王弘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喝着参汤,想着这次收了崔家十万两银子,等放榜之后,崔家还会再送自己五百亩良田,再活动活动,礼部尚书的位置就能稳稳到手了。参汤带着人参的甘苦香气,暖乎乎喝进肚子里,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王弘一下子睁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喊人,房门就被猛地撞开,木栓碎裂的声音响起,吓得他手里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参汤溅了一地,浓烈的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王大人,别来无恙啊。”鱼俱罗提着横刀,站在门口,铠甲上的铜钉闪着冷光,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火把的禁军,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王弘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鱼俱罗:“鱼、鱼将军?深更半夜的,你带这么多兵来我家,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朝廷命官,陛下钦点的科举副主考!”
“抓的就是你这个钦点的副主考。”鱼俱罗往前走了一步,横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弧,“陛下有令,查你收受清河崔氏贿赂,偷换科举试卷,罪证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血口喷人!这是污蔑!”王弘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发抖,伸手想去抓墙上挂着的剑,“我没有受贿,你们没有证据,不能抓我!”
两个禁军冲上去,一把按住王弘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直接捆了起来。王弘嘴里大声叫着冤枉,声音嘶哑,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鱼俱罗没理会他的叫喊,转过头对身后的禁军下令:“按照李清风给的位置,去密室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禁军早就摸清了府邸的结构,跟着带路的内卫眼线,直接走到了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靠墙的博古架,后面露出一扇一人高的石门,石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两个禁军攥着刀柄,用力一撞,铜锁直接被撞掉,石门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把伸进去,照亮了整个密室,密室不大,里面摆着一个樟木箱子,还有一个青花瓷的大缸。几个禁军上去掀开樟木箱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银票,最上面一张就写着“万两整”,数了数,正好十张,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拆开一看,正是崔君绰的亲笔字迹,上面清清楚楚列着要保的五个崔家子弟名字,还有要换掉的五个寒门士子名单,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连给王弘的好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将军,找到了!银票和密信都在这里!”禁军头目拿着东西,快步出来禀报鱼俱罗。
鱼俱罗看着那封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王弘,王弘已经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喊不出冤枉了。
“带走。”鱼俱罗挥了挥手,“一半人押着王弘,带着物证先回宫复命,另一半跟我去崔家别院,抓管事。”
半个时辰后,崔家在长安城南的别院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崔家管事崔成正在厢房里算着账,等着天亮放榜,就能给家主报喜,没想到禁军直接撞开了大门,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按在了地上。搜查也很顺利,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了他和王弘往来的三封密信,还有崔君绰给的两万两活动经费剩下的五千两银票,证据链完美闭环。
天色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露出一点鱼肚白,太极宫的大殿里,灯火通明,所有搜出来的物证都摆在了丹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