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回到显仁殿书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声响。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殿内弥漫着书卷和熏香的味道,一片静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灼热的精光。脑海中,那些关于配比、温度、结构的图文信息清晰无比,仿佛与生俱来。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纸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第一步震慑已成,接下来,该是播种的时候了。那些足以改变这个时代轨迹的“种子”,必须找到最合适、最隐秘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
他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系统灌输的知识如同展开的画卷,纤毫毕现。
首先是“初级火药配方”。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精确到分的配比,后面还附带着硝石提纯的简易方法——溶解、过滤、重结晶,去除那些降低威力的杂质。硫磺需要研磨筛选,木炭要选用柳木或杉木烧制的最佳,且需碾磨成细粉。混合时需“同研至无声”,即研磨到极致均匀。然后是颗粒化的初步概念:将混合好的药粉用少量米汤或酒液湿润,过筛成小颗粒,再阴干。这能大幅提升燃烧速度和威力。最后是封装建议:陶罐、铁罐,密封必须严密,
杨广的呼吸微微急促。黑火药,人类战争史上第一个化学能武器。在这个刀枪剑戟的时代,哪怕只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只要运用得当,就是天崩地裂的变革。攻城拔寨,野战破阵,甚至……心理威慑。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看到了敌人惊恐溃散的画面。
接着是“简易炼钢法”。核心是灌钢法的改进版。将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叠放,入炉加热,利用生铁熔点低、含碳高的特点,在熔化过程中对熟铁进行渗碳,最终得到性能优良的钢。系统提供的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相对简单但效率更高的竖式高炉,配有改进的皮囊鼓风装置,能提供更稳定、更强劲的风力。炉膛的耐火材料配比、风口的倾斜角度、装料出钢的步骤……一应俱全。
钢!更坚韧的刀剑,更锋利的矛头,更坚固的甲胄,甚至……未来火炮的炮管雏形。这是提升军队基础战斗力的根本。
杨广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狂喜之后,是冰水浇头般的冷静。这两样东西,是双刃剑,更是催命符。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关陇门阀、突厥、高句丽……任何一方得到,都可能瞬间改变力量对比。必须绝对保密,从原料采购、人员挑选、生产场地到成品使用,必须形成一个完全封闭、只对他一人负责的绝密链条。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片刻,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掩好。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来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老奴高福,听候陛下吩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杨广打量着他。高福,侍奉过先帝杨坚,在宫中近四十年,历经风雨,据说为人谨慎低调,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唯一的侄子在前年一场边镇小冲突中战死,身后再无亲眷。更重要的是,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个老太监曾在一次宫廷宴会食物有异的突发事件中,下意识挡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杨广身前。虽然事后查明确实是意外,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让杨广(明)觉得此人或许可用。
“高福,抬起头来。”杨广道。
高福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他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朕有件极秘密、极要紧的事,要交给你去办。”杨广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书房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关乎国运,关乎朕的性命,也关乎……你能否善终。”
高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老奴惶恐。陛下但有差遣,老奴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办好。”杨广从案后走出,踱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翠竹,“朕需要一批工匠。要手艺顶尖的,最好是铁匠、窑匠、懂得火药……嗯,懂得炼丹或配制烟花爆竹的方士也可。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背景必须绝对干净,最好是世代匠籍,身家清白,在京中有家眷老小。第二,嘴要严实,性子要稳,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喜好炫耀之辈。第三,要能吃苦,能耐得住寂寞。”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高福:“同时,朕需要一处地方。要足够隐蔽,最好在皇城或禁苑之内,远离人烟,易于封锁看守。地方要大,能建起炉窑工坊,还要有水源。进出要方便,但又不能引人注目。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高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飞快地思索着。皇帝要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生产基地,生产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老奴……大致明白。陛下是要建一处‘内作坊’,专司研制……机密之物。”
“聪明。”杨广走回案后坐下,“此事,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任何衙门,不要动用宫中的常例人手。以‘整修宫内陈旧库房’、‘为先帝祈福准备法器物事’等名义,暗中物色人选,勘察地点。名单和地点初步选定后,直接报与朕知。记住,宁可慢,不可错。若走漏半点风声……”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高福深深吸了口气,伏地叩首:“老奴谨记!定不负陛下重托!”他知道,这是天大的风险,也是天大的机遇。办好了,他就是皇帝最隐秘的心腹之一。办砸了……他不敢想。
“去吧。朕给你三天时间,先拿出一个初步的章程。”杨广挥挥手。
高福再次叩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杨广揉了揉眉心,举鼎消耗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精神却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技术落地有了初步的执行人,接下来,是军事班底。
“传朕口谕,召左翊卫大将军张须陀,即刻入宫觐见。地点……就在这显仁殿偏殿。”他对门外候着的另一名小宦官吩咐道。
约莫两刻钟后,偏殿内。张须陀一身常服,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标枪。他被引入殿中,看到皇帝负手立于窗前,连忙上前行礼:“臣张须陀,叩见陛下!”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张将军免礼。”杨广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朝堂上的威严截然不同,“赐座。看茶。”
张须陀有些受宠若惊,谢恩后,在宦官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今日朝堂之上,将军为朕发声,朕心甚慰。”杨广开门见山。
“陛下天威浩荡,力举神鼎,臣等武人,唯有心悦诚服!”张须陀立刻道,眼中崇拜之色毫不掩饰,“只是……陛下万金之躯,日后还当以社稷为重,此类险事,臣等愿为陛下效劳!”他是真担心皇帝再来这么一出。
杨广笑了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话锋一转,“张将军,朕观今日朝堂,文官滔滔,多言虚务。边关将士疾苦,武备松弛之事,却少有人提及。你久在军旅,依你看,我大隋府兵,如今最大的问题何在?”
谈到本行,张须陀精神一振,略一思索,便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首要在于‘不均’与‘不实’。”
“哦?细细说来。”
“所谓不均,乃是关陇、河东等地府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山东、江淮等地府兵,则器械陈旧,训练荒疏。此乃地域之别,亦与各地豪强、门阀对府兵的影响深浅有关。”张须陀侃侃而谈,显然对此深思已久,“所谓不实,乃是府兵制本以均田为基础,兵农合一。然则如今土地兼并日甚,许多府兵实际已无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