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顺着宫道快步走向玄武门，衣摆扫过路边沾着夜露的青草，冰凉的露水打湿靴底。他怀里揣着皇帝亲手写的监控名单，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心里那股最初的愤怒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对收网那一刻的期待。玄武门的城门已经遥遥可见，城楼上的灯笼在夜色里亮着，值守禁军看见他的身影，抬手拉开了半开的侧门。
三日后，长安礼部贡院的阅卷房里，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堆满试卷的长案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混合着纸张的干燥气息，窗台上铜炉里焚着的檀香袅袅升起，慢慢绕着房梁打转。十几个阅卷官都已经停下了笔，收拾着案头的卷子，只有副主考王弘还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指尖摩挲着刚誊写好的进士名单，指腹沾了一点新鲜的墨汁，黑痕印在米黄色的麻纸上。
墙角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清亮的声响透过窗纸传进来，正好是辰时三刻。王弘抬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漏壶，水滴刚好落完最后一滴，阅卷期限正好到了。他放下笔，端起案头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不安。杯壁沾着一点茉莉花瓣的香气，是崔府送来的新茶，滋味醇和，比他自己家里喝的还要好上几分。
“王大人，所有试卷都已经核过分了，按照您的吩咐，都整理好了。”旁边一个小吏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整理好的试卷，指尖微微有些发抖，眼角时不时瞟向王弘案头那张墨迹未干的名单。
“放到那边去吧。”王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在墙角的书架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小吏应声放下卷子，躬身退了出去，房门关上的瞬间，王弘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架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书架最下层锁着的一个樟木箱。
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份试卷，封面上都用朱砂点了小小的记号，那是三天前崔府送来的暗号，标记的就是要换掉的寒门考生卷子。王弘蹲下身，指尖快速扫过五个封面上的朱砂点，确认无误后，将这五份卷子拿出来，塞进了最外层淘汰卷的箱子里，又从另一个暗格取出五份提前准备好的崔氏子弟卷子，封面上也点好了同样位置的朱砂，替换掉原来的位置，按顺序摆好。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樟木箱重新锁好，钥匙塞回袖袋，王弘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木屑，回到案头坐下。他拿起那份刚写好的进士名单，眼睛顺着名字一个个扫过去，前十名从状元到探花，全都是山东士族和关陇门阀的子弟，清河崔氏就占了三个，范阳卢氏两个，元家一个，宇文家一个，剩下三个也都是各大世家的旁支子弟。往下数，整个一百个进士名额里，寒门子弟仅仅只有三个，都排在八十名之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位置。
崔君绰答应的十万两银票早就送到了他家里，只要今天这份名单通过主考官虞世基的审核，送到宫里让皇帝批了，放榜之后，崔家答应的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就能稳稳落到他头上了。王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麻雀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叫着，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名单，整了整身上绯色的官袍，迈步走出了阅卷偏房。
主考官虞世基住在贡院正厅后的书房里，王弘走到门口，门口的属吏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请他进去。王弘整了整衣襟，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虞世基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前看江南漕运的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他手里的名单。
“王大人，阅卷都完成了？”虞世基放下奏折，伸手接过王弘递过来的名单，指尖碰到纸张，能感觉到新鲜墨迹还带着一点潮气。他坐直身体，慢慢展开名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案头烛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王弘站在书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后背慢慢渗出了一点冷汗，官袍贴着皮肤，有些发痒。他能看见虞世基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移动，从第一名滑到第十名，又滑到第二十名，指尖在那三个寒门子弟的名字上停了几秒，又抬了起来。
“一百个进士名额，世家子弟占了九十七个，寒门只有三个？”虞世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的疑惑，却清清楚楚落在王弘脸上，“王大人，本届科举陛下开科取士，特意说了要多选寒门才俊，打破门第之见，这个名单，是不是有些太偏了？”
王弘心里一紧，立刻拱手开口，语气诚恳：“回虞相，下官也知道陛下的意思，只是本次科举，前来应考的世家子弟本就家学渊源，从小饱读诗书，文章策论确实做得比寒门子弟出色。下官阅卷的时候，也是按照文章好坏排的名次，绝不敢有半点偏私。寒门子弟里才学出众的确实少，能选出三个已经是下官特意放宽了标准，还请虞相明察。”
虞世基放下名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书案的边缘，发出规律的咚咚声。他看着王弘，对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语气坦然，好像真的问心无愧一样。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自从开考以来，就不断有传闻说，山东崔氏买通了阅卷官，要在本次科举里拿下十个进士名额，他当时还不信，觉得崔君绰再大胆，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可现在看着这份名单，十个人里九个都是世家，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他心里清楚，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积累，子弟从小接触经义，文章确实普遍比寒门好，但不可能差距大到这种地步。开考之前，内卫李清风就悄悄过来打过招呼，说要注意阅卷里的手脚，当时李清风语气含蓄，只说让他多盯着点，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拿到风声了。只是他没有证据，王弘一口咬死了是凭才学取士，他总不能现在就把所有阅卷官都抓起来搜身吧？这件事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在没有拿到实证之前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虞世基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朱印，在名单末尾盖好了礼部的官印，印章落下，红色的印记清晰地印在纸角。他把名单折好，放进随身的锦盒里，抬头对王弘说道：“既然王大人说凭才取士，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份名单我要亲自带进宫，呈给陛下御批，一切由陛下圣断就是。”
王弘心里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他就怕虞世基当场发作，要重新阅卷，现在对方愿意把名单送进宫，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立刻躬身行礼：“一切全凭虞相安排，下官告退。”
王弘退出去，房门轻轻关上，虞世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王弘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眉头皱得更紧了。窗台上的一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沾着露水，香气浓郁，飘进鼻腔里，他却觉得胸口发闷。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清楚陛下推行科举的决心，就是要打破门阀垄断，给寒门一条出路，现在出了这种事，陛下要是震怒，不知道多少人头要落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袍，拿起装着名单的锦盒，吩咐外面的属吏备好车马，往皇宫方向去。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街上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吹过来，掀起车帘一角，能看见路边摆摊的小贩叫卖，声音嘈杂，热气顺着车帘涌进来，虞世基却觉得后背发凉。他手里攥着锦盒的边缘，锦盒是檀香木做的，入手温润，可他心里却一直安定不下来。
车马到了朱雀门，虞世基下车步行，往太极宫方向走，宫门口值守的禁军验过了通行腰牌，放行让他进去。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路边的槐树影子投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身上，虞世基走了片刻，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转过弘文馆的拐角，前面就是御书房所在的区域，远远能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从御书房方向走过来，脚步不快，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玉佩，正是内卫主事李清风。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