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粗布的王俭挤在人群最前面,目光落在榜首那两个朱红大字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太极宫方向,晨光越过宫墙,洒在他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闪动的泪光。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拢了拢宽袖,对着皇宫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三日后清晨,薄雾还没从长安皇城的青砖黛瓦间散去,露水滴从朱雀门的门钉上滚落,砸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轻响,洇开小小的深色圆斑。空气里带着长安春日特有的青草湿气,混着御道两侧槐树的甜香,浸得人鼻尖发润。三百四十七名新科进士按着名次排成长队,整整齐齐站在朱雀门外的开阔地上,衣袂相接,呼吸交织,所有人都屏着气,没人敢高声言语,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沙沙声,混着不远处禁军甲叶碰撞的铿锵响,在晨雾里轻轻荡开。
王俭站在队伍最前头,一身新做的青色儒衫,料子不算贵,浆洗得挺括平整,领口袖口都没有半分褶皱。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能感觉到昨夜一夜未眠的微麻,露水沾湿了他的鞋尖,凉意顺着脚踝慢慢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巍峨的朱雀门门洞,能看到门洞深处延伸出去的御道,汉白玉栏杆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尽头就是大隋权力的中心——太极宫。
他出身山东寒门,父亲是个乡村教书先生,家徒四壁,十八岁进京赶考,住过城西破庙,吃过赊来的粗粮,冬天没有棉袍,就抱着书本在城墙根下晒太阳取暖。之前两次科举,都因为出身被压了名次,连进士门槛都没摸到。这一次要不是皇帝坚持重新阅卷,他那张被调换的试卷,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到天日。
“状元公,时辰到了,咱们该动身了。”旁边礼部的小吏低声提醒,声音带着恭敬,也带着几分对寒门出状元的好奇。
王俭猛地回神,拱手应了一声,挺直了脊背,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长队,声音清朗,压过了晨雾里的轻响:“诸位同仁,随我入宫,面见陛下。”
三百四十七人齐声应和,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子憋了多年的劲,震得晨雾都晃了晃。队列缓缓启动,脚步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沿着御道一步步向太极宫走去。御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禁军,玄色甲胄,手持横刀,肃立如松柏,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珠都不转一下,甲叶上的露水迎着晨光,折射出冷冽的光。
王俭走在最前面,能闻到禁军甲胄上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晨雾的湿气,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微微发紧。他抬起头,越往里走,太极殿的琉璃瓦顶就越清晰,金色琉璃在晨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大殿前香炉里烧的檀香,清冽又庄重,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让原本就紧张的新科进士们,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走到太极殿丹陛之下,内侍省总管高福手里拂尘一摆,尖细却清亮的声音响起:“新科进士入宫——”
王俭定了定神,抬手拢了拢衣襟,抬脚沿着丹陛拾级而上,青石台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跟着他身后的进士们,按名次依次跟上,衣摆扫过台阶,带起淡淡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转。
踏进太极殿的那一刻,一股森然威严的气浪扑面而来。殿顶的藻井绘着团龙图案,明黄色的龙身盘绕在深蓝色的祥云里,俯瞰着殿中所有人。两侧廊下立着文武百官,紫袍绯袍排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朝珠碰撞的细碎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荡着。御座设在丹陛之上,铺着明黄色的龙褥,雕龙描金的扶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俭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整理了一下衣摆,率先撩衣跪倒,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凉凉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新科状元王俭,率全体新科进士,参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四十七名新科进士跟着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衣料摩擦发出一阵整齐的哗啦声,随后齐刷刷的山呼万岁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轻轻落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殿中烛火下熠熠生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木质扶手传来沉稳的触感。目光从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头顶扫过,从最前面开始看起,王俭、然后是榜眼、探花,前十名里六个年轻面孔,都是穿着普通料子的衣衫,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难掩眼中的锐气。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寒门出身,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有的甚至还带着路上沾的尘土,可他们伏在地上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他穿过来三年,一步步稳扎稳打,斗门阀,清舞弊,推科举,今天终于等到了第一批自己选拔出来的人才。关陇门阀说寒门无大才,说他打破祖制会乱了天下,今天这些人就是给他最好的回答。
“都平身吧。”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雄浑,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谢陛下。”众人齐声谢恩,依次站起身,按照原来的队列站好,目光都垂着,不敢随意抬头打量御座上的皇帝。只有少数几个人,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一眼龙椅上的帝王,又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李清风站在队列偏左的位置,第十名的位置恰好对着丹陛正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龙椅上杨广的轮廓,玄色龙袍衬得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加沉稳,眉峰锐利,眼神深邃,正是他三次夜访,定下肃清舞弊计划的人。若不是杨广力排众议坚持重阅试卷,别说他中进士,连揭发崔氏舞弊的事能不能有个公道都不好说。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热,心里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激,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杨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俭身上。“王俭。”杨广开口唤道。
王俭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再次跪倒:“臣在。”
“你的策论朕看过了,”杨广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关于均田减赋那一段,写得很有见地,不愧是状元之才。”
王俭身子一震,没想到皇帝居然亲自看了他的策论,一时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叩了个头:“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扫过所有新科进士,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朕今日叫你们入宫,不是摆摆样子走个过场。从文帝开科举以来,取士多半还是看出身,门阀世家子弟占了九成九,寒门士子就算有才,也难有出头之日。朕推行新科举,就是要打破这个规矩,选贤与能,不管你是百年世家,还是寒门白丁,在朕这里,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殿里一片寂静,连文武百官那边都没了一点声响,只有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新科进士们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御座上的皇帝,不少人指尖都开始颤抖。
杨广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在场三百四十七名进士,朕不会按旧规矩由吏部分派,全部由朕亲自出题考核,量才录用。文才好的去翰林院、礼部,懂农商的去户部、州县,知兵事的去兵部、边军,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朕就给你对应的职位,绝不委屈一个能人,也绝不录用一个庸才。”
话音刚落,丹陛下就响起了压抑的抽气声。紧接着,最前面几个年纪稍大的寒门进士,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们中有的人考了几十年,从黑发考到白发,一辈子都被出身卡住,连个九品小官都摸不到,今天皇帝一句话,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实实在在的机会。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进士,头发都白了一半,他猛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谢陛下!谢陛下隆恩!臣……臣三代寒门,考了四科,今天终于等到陛下给我们一条活路了!臣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圣恩万